第一批成品装车的那天,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

  八百米锦缎,装了整整八个麻袋,码在板车上,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从红旗大队到镇上二十里土路,从镇上到省城还有一百多里,要先用手扶拖拉机拉到镇上,再转公共汽车托运。沈织宁不放心,决定亲自押车。

  顾明远坐在手扶拖拉机的车斗里,背靠着麻袋,手里拿着一本书。沈织宁坐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发货单、合同和所有票据。

  手扶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柴油机的突突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沈织宁看着路两边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

  “紧张?”顾明远合上书。

  “不紧张。”沈织宁说,“就是怕路上出事。”

  “能出什么事?”

  “车坏了,货丢了,被人扣了。”沈织宁数了一二三,“哪一件出事,我都赔不起。”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书塞进口袋,也看着路两边的麦茬地。

  手扶拖拉机到了镇上,货卸下来,搬到公共汽车的车顶行李架上,用绳子捆了七八道。沈织宁和顾明远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堆着他们的随身行李。

  公共汽车开了三个半小时,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沈织宁没有先去吃饭,直接去了纺织品进出口公司。她和顾明远一人扛一个麻袋,从车站走到公司门口,走了二十分钟,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陈知行在楼下接他们,看到两个人大包小包的样子,赶紧叫了两个人帮忙搬货。

  “八百米,全部合格?”陈知行一边搬一边问。

  “全部合格。韩师傅一块一块验过的,不合格的没出村。”

  陈知行笑了:“好!客户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货到了先入我们仓库,明天统一发运。今天先把入库手续办了。”

  沈织宁跟着陈知行上了三楼,在业务科的办公室里办了入库手续。八百米锦缎,每米出口价十二块,总金额九千六百块。按照合同,货到付百分之七十,尾款等客户验收合格后付清。

  九千六百块的百分之七十,是六千七百二十块。

  沈织宁看着财务科开出的支票,上面的数字让她恍惚了一下。六千七百二十块,扣除原料成本、人工工资、运费、贷款,第一笔订单的净利润大概在两千块左右。

  两千块。够买六台新织机,够发两个月工资,够把贷款还一大半。

  她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手按在上面,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

  “走吧,我请你们吃饭。”陈知行穿上外套,“对面有一家面馆,味道不错。”

  三个人走出办公楼,刚到大门口,迎面走来两个人。

  沈织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景川。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比上次见的那套更合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旁边跟着灰衣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周景川也看到了沈织宁。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沈同志,巧啊。”他在沈织宁面前停下来,“来省城办事?”

  “送货。”沈织宁的语气平淡,“周先生也来省城办事?”

  “对,跟陈经理这边谈点业务。”周景川看了一眼陈知行,点了点头,“陈经理,好久不见。”

  陈知行的表情不太自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周先生。”

  周景川的目光回到沈织宁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沈织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鞋上全是土。但她站在穿着西装的周景川面前,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

  “沈同志,听说你的工厂开业了。”周景川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恭喜。”

  “谢谢。”沈织宁说,“听说周先生最近在找新的投资项目,找到了吗?”

  周景川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沈同志,第一批货出了多少?”

  “八百米。”

  “八百米。”周景川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笑了笑,“不错。五千米的订单,八百米只是一个零头。后面的路还长,沈同志要保重身体。”

  沈织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才走了八百里,还有四千二在等着,别高兴得太早。

  她笑了笑:“谢谢周先生关心。路再长,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

  周景川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下。

  “沈同志说得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他侧身让开路,“不耽误你们吃饭了。再见。”

  “再见。”

  沈织宁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顿。顾明远跟在她后面,走过周景川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表情,但周景川的笑容收了收。

  陈知行走在最后,跟周景川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来。

  三个人走出十几步远,沈织宁才开口:“他来这里干什么?”

  陈知行压低声音:“他想做纺织品出口,来找过我们几次。但我们的货源已经饱和了,没有跟他合作。”

  “他会跟别的公司合作吗?”

  “会。他在省城不止找我们一家,还找了另外两家进出口公司。他手里有资金,有渠道,缺的就是货源。”陈知行看了沈织宁一眼,“他最想要的货源,是你手里的东西。”

  沈织宁没说话。

  面馆不大,但干净。陈知行点了三碗炸酱面,又加了一碟酱牛肉。沈织宁吃了一大碗,把汤都喝干净了。顾明远也吃完了,陈知行还剩半碗,看着他们两个人的碗,笑了。

  “你们是不是在村里吃不饱?”

  “吃得饱,但没这么好吃。”沈织宁擦了擦嘴。

  吃完饭,陈知行回公司上班,沈织宁和顾明远去银行办支票转账。六千七百二十块,存进了“锦色织锦厂”的账户。沈织宁看着存折上新的数字,把存折合上,放进口袋。

  “下一步呢?”顾明远问。

  “买原料。”沈织宁说,“五千米的订单,才织了八百米。剩下的四千二百米,需要更多的线、更多的染料、更多的人。”

  “钱够吗?”

  “够了。第一批回款加上剩下的贷款,撑两个月没问题。”

  两个人在省城的街上走了一段。沈织宁不常来省城,对路不熟,顾明远走在前面带路。他们去了染料市场,买了茜草、槐花、板蓝根、紫草,装了三个大包。又去了纺织原料公司,买了真丝线,整整两麻袋。

  东西买齐了,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最后一班回镇上的公共汽车是五点半,还有时间。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个三轮车拉货。”顾明远说完就走了。

  沈织宁站在路边,看着省城的街景。比起村里,省城热闹得多。街上有人骑自行车,有人走路,偶尔有一辆小轿车开过去,引得路人侧目。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商品,有电视机、收音机、手表,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人咋舌。

  “沈织宁。”

  她转过身。周景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灰衣人没有跟着。

  “周先生还有事?”

  周景川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沈同志,这个你拿着。”

  沈织宁没有接:“什么?”

  “一张名片。上面有我香港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如果你以后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找我。”

  沈织宁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周先生,我说过了,‘锦色’不合作。”

  “不合作,也可以做朋友。”周景川把信封放在她旁边的邮筒上,压了块小石头,“生意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沈同志,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沈织宁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周景川。

  “周先生,有句话我想问你。”

  “请说。”

  “你到底是看好‘锦色’,还是看好沈家祖传的那几块锦缎?”

  周景川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有区别吗?”

  “有。”沈织宁说,“看好‘锦色’,是看好我们做出来的东西。看好沈家祖传的锦缎,是看好我们家里的存货。前者是合作,后者是收购。”

  周景川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坦然。

  “沈织宁,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他没有再叫“沈同志”,“你说得对,我一开始确实更看重你手里的存货。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周景川看着她,“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能在两个月内把一个家庭作坊变成乡镇工厂,拿到五千米的出口订单,顶住举报和谣言——这样的人,比任何锦缎都值钱。”

  沈织宁没有说话。

  “我的提议不变。五万块,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周景川伸出手,“沈织宁,跟我合作,你不会后悔。”

  沈织宁看着那只手,修长的、保养得很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握。

  “周先生,你的手太干净了。”她说,“不适合干我们这种粗活。”

  周景川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织宁转身,走向顾明远叫来的三轮车,帮着把货搬上车。

  周景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人群中越走越远。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

  三轮车在省城的街道上颠簸,沈织宁和顾明远坐在车斗里,旁边堆满了原料。

  “他找你说了什么?”顾明远问。

  “还是那些话。合作,五万块,百分之四十。”

  “你拒绝了。”

  “拒绝了。”

  顾明远没再问。

  三轮车拐进车站,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已经在发动了。两个人扛着货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子开动的时候,沈织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的存根,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折好放回去。

  六千七百二十块。是“锦色”的第一笔大钱。但更重要的是,这笔钱证明了“锦色”的产品能卖出去,能卖出好价钱,能让客户满意。

  这是比钱更值钱的东西。

  公共汽车开出省城,窗外的建筑越来越矮,麦田越来越多。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大块的云彩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沈织宁靠着车窗,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天。

  周景川说她是“比任何锦缎都值钱的人”。她不需要值钱,她只需要把“锦色”做好,把沈家的手艺传下去。

  至于周景川——他的手确实太干净了。

  而“锦色”的路,是泥巴路。干净的鞋,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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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第一批货款到账的消息传回村里,炸开了锅。之前退出的人后悔了,又想回来。沈德茂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开始在村里散布新的谣言——“沈织宁的钱来路不正,是港商给的”。但这一次,信的人少了。因为“锦色”的产品摆在那里,账目摆在那里,公社的调查结论也摆在那里。沈织宁趁热打铁,启动了第二期招工,这一次来报名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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