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的问题,比沈织宁预想的还要严峻。

  她坐在石桌前,把家里的账算了一遍又一遍。十二块钱的启动资金,买了线、付了定钱、去了趟省城,现在口袋里只剩下两块八毛钱。染料的原料快用完了,小七列了单子,光是买茜草、槐花、板蓝根这些,就需要至少十五块。修织机需要新的综框木材和竹筘,又要五块。招人之后要管饭,每天至少多出五六张嘴,粮食也不够。

  两块八毛钱,什么都干不了。

  夜深了,翠姑和小七已经睡了。林晚棠还在灯下画纹样,铅笔沙沙地响。顾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子里只剩沈织宁一个人。

  她走进后院那间存放木箱的屋子,点起煤油灯。

  十几块祖传锦缎整整齐齐地叠在箱子里,每一块都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沈织宁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手指在布面上停留,像是在跟先人对话。

  最上面那块孔雀羽织金妆花缎,是这批锦缎里品相最好、价值最高的。但她舍不得动它——那是沈家的镇宅之宝,也是她向所有人证明沈家织造手艺的物证。

  她的手停在第三块上。

  那是一块乌织锦,纯黑色的底,没有纹样,但黑色的深度和光泽是她前世极少见过的。明代宫廷御用的乌织锦,用五倍子和皂矾反复染了十几道,才能达到这种“黑中透紫、紫中泛光”的效果。这块料子没有纹样,反而更好出手——买家买回去可以随意裁用,不受图案限制。

  就是它了。

  沈织宁把乌织锦小心地取出来,叠好,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去省城找陈知行,请他帮忙找人估价。能卖多少钱是多少钱,先把这个难关撑过去。

  她把煤油灯吹灭,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刚亮,院门外就有人敲门。

  沈织宁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女人三十出头,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袖口破了,露出手腕上深深浅浅的伤痕。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你是……沈织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嗓子眼里磨过砂纸。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赵大梅,隔壁杨庄的。”女人低着头,不敢看沈织宁的眼睛,“我听说你这边招人织布,我来试试。”

  沈织宁看着她脸上的伤,没有多问,侧身让开:“进来吧。”

  赵大梅刚进门,第二个人就到了。

  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长得很周正,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神躲躲闪闪的。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叫杨小兰,就是红旗大队的。我想……我想来学织布。”

  沈织宁认得她。杨小兰去年订了亲,男方是隔壁镇的,听说彩礼都给了。但上个月男方突然退婚了,理由传遍了整个大队——“杨小兰身子骨不好,怕是生不出儿子”。

  退婚之后,杨小兰在村里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她爹嫌她丢人,整天骂她。她娘偷偷抹眼泪,却也帮不上忙。

  “进来吧。”沈织宁说。

  杨小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

  第三个人来得最晚,是快中午的时候才到的。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婶。沈织宁认识她——她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货,嘴皮子利索,骂起人来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但她的日子并不好过,丈夫嗜酒,喝醉了就打她,打了十几年。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管,觉得那是“人家的家务事”。

  刘婶今天没骂人。她站在院门口,叉着腰,上下打量了一圈院子,然后看向沈织宁:“丫头,你这边真要人?”

  “真要人。”

  “管饭?”

  “管。”

  “给钱?”

  “给。”

  刘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放:“那算我一个。”

  沈织宁看着这三个女人——一个被打得浑身是伤,一个被退婚丢了脸面,一个被家暴了十几年的泼辣寡妇。

  她们都是被嫌弃的人。

  被丈夫嫌弃,被婆家嫌弃,被村里人嫌弃,被这个时代嫌弃。

  但沈织宁看到的不是“嫌弃”。

  她看到的是赵大梅粗糙的手指——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说明这个人不怕吃苦。她看到的是杨小兰低着的头底下,一双干净修长的手——那是能做细活的手。她看到的是刘婶叉腰站在院子中央、谁也不怕的架势——这个人能顶住外面的风言风语,还能替整个团队挡住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赵大梅,你以前干过什么活?”沈织宁问。

  赵大梅低着头:“在家种地、喂猪、做饭……什么粗活都干过。没织过布,但我娘说我的手巧,纳鞋底纳得好。”

  “杨小兰呢?”

  杨小兰的声音很小:“我奶奶以前是织绸厂的,教过我纺线。别的……不会。”

  “刘婶?”

  刘婶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我什么都不会,但我能骂人。谁来找麻烦,我替你骂回去。”

  沈织宁笑了。

  “行。不会的学,会的教。刘婶不学织布,负责后勤和对外联络——谁来找事,你挡着。”

  刘婶一拍大腿:“这个我在行!”

  翠姑从后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梭子,看见三个新人,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沈织宁。

  “翠姑姐,这三位是新来的。赵大梅、杨小兰、刘婶。”沈织宁说,“你先带赵大梅和杨小兰去后院,让她们先看你怎么织,下午开始教基本功。刘婶,你跟我来,我跟你交代一下后勤的事。”

  翠姑点了点头,带着赵大梅和杨小兰往后院走。

  赵大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沈织宁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同志,谢谢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从昨天到现在,走了四个村子,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我。你是第一个。”

  沈织宁看着她脸上那块青紫的淤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以后别叫沈同志,叫织宁就行。”她说,“在这里,没有人会打你。”

  赵大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使劲抹了一把脸,转身跟着翠姑走了。

  刘婶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但眼睛里也有点发红。

  “造孽。”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红旗大队村口,老槐树下。

  一个穿灰色衣服的男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一直盯着沈家老宅的方向。

  他是周景川留在青溪镇的人。

  上午,他看见三个女人先后进了沈家。中午,他又看见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从村外进来,车后座上绑着几根木料和竹篾——是顾明远,从镇上买回来的。

  灰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半小时后,青溪镇东街的邮电所里,他拨通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周先生,沈家今天又来了三个女人,都是村里没人要的那种。顾明远也去了,带了一批木料,看样子是要修织机。另外,我打听到一件事——沈织宁手里不只有那块孔雀羽锦缎,还有十几块祖传的料子,都藏在后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盯着。”周景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灰衣男人挂断电话,走出邮电所,重新往红旗大队的方向走去。

  下午,沈家后院热闹起来。

  翠姑坐在云锦织机前,一梭一梭地织布,赵大梅和杨小兰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

  “看清楚了,这是投梭,脚踩踏板,手往前推筘框——纬线就打紧了。”翠姑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拆解开来,“你们先别上机,拿梭子在空机上学,学会了再上真线。”

  赵大梅接过梭子,手在发抖。

  “别怕,梭子又不会咬人。”翠姑难得开了个玩笑。

  赵大梅深吸一口气,学着翠姑的动作,把梭子从左边投到右边,又从右边投回来。动作生涩,但手很稳。

  杨小兰在旁边看着,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小七蹲在染锅前,锅里煮着一锅新的槐花水,金黄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一捆白线放进去,用木棍轻轻翻动,看着线一点点染上颜色。

  刘婶在灶房里忙活。李氏负责做饭,刘婶负责洗菜切菜,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灶台上煮着一大锅红薯稀饭,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子,够八九个人吃的。

  沈织宁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五口人,变成八口人。三台待修的织机,变成了需要十台。一口染锅,需要变成五口。

  压力翻倍了,但她心里反而比之前更踏实。

  因为这些人,不是来混饭吃的。她们是来拼命的。

  傍晚,顾明远把最后一根竹篾削好,递给沈织宁。

  “筘框的竹筘补齐了,明天可以多开一台织机。”

  沈织宁接过来,检查了一下竹筘的密度,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你今天招了三个人。”顾明远蹲在地上,收拾地上的竹屑,“加上之前的三个人,六个了。”

  “还不够。”沈织宁说,“至少需要十五个。”

  “慢慢来。”顾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今天村口多了一个人,不是本村的,坐了一上午,盯着你家看。”

  沈织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长什么样?”

  “灰衣服,四十来岁,不像种地的。”顾明远的声音压低了,“我经过的时候,他故意把报纸举高了挡住脸。”

  沈织宁没说话,但目光微微冷了下来。

  周景川。

  她没有接受他的合作,他果然没有死心。

  “不用管他。”沈织宁说,“让他看。看得到,拿不走。”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夜幕降临,煤油灯又亮了起来。

  后院,翠姑还在织机上,一梭一梭,织机的吱呀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赵大梅和杨小兰坐在旁边,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空梭子,一遍一遍地练投梭的动作。

  小七在染锅前守着最后一锅线,火光映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林晚棠在石桌前画纹样,铅笔沙沙地响,桌上已经铺了七八张画好的图纸。

  刘婶收拾完灶房,搬了个板凳坐在院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往外张望,像一尊门神。

  沈织宁走进后院那间放木箱的屋子,点上煤油灯,把包好的乌织锦又检查了一遍。

  明天一早,她要去省城。

  这块料子能卖多少钱,决定了“锦色”能不能撑过这三个月。

  她把料子重新包好,放在枕头边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织机的声音还在响。

  一梭,又一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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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沈织宁带着乌织锦去省城,通过陈知行的关系找到了一位资深收藏家。收藏家认出这是明代宫廷乌织锦,当场出价——但价格远低于沈织宁的预期。与此同时,周景川也得知了沈织宁去省城的消息,派人暗中跟随,准备截胡。一场关于国宝的暗战,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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