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陈启从手机上扒拉了一上午的链家APP。

  出租屋的客厅太小了。三台显示器占掉了半面墙,念念的画板挤在沙发和阳台门之间,人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厨房勉强站得下两个人,但如果两个人同时转身,胳膊肘就得打架。

  以前穷的时候忍了。现在账户里趴着一千多万,他还住在城中村六楼没电梯的出租屋里,每天爬楼爬得膝盖嘎嘣响。

  不是矫情。是真该搬了。等钱再多点就直接开买了。

  他约了个中介。

  下午两点,他给林晚棠打了个电话。

  "你下午几点下班?"

  "五点半。怎么了?"

  "我约了个中介看房。你要不要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概安静了三秒。

  "看什么房?"

  "住的。咱搬家。"

  又安静了两秒。

  "几点?"

  "五点四十五,滨江路那边。我来接你。"

  "哦。"

  挂了。

  陈启盯着通话结束的屏幕。"哦"。一个字。林晚棠的"哦"有八种含义,他结婚六年才勉强分辨出六种。今天这个"哦"属于第七种。想问但不好意思问。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出门打车。

  五点三十八分。社区医院门口。

  林晚棠换了身衣服。不是上班的白大褂,是那件卡其色大衣。头发重新扎过了,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整齐多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车上有一股新车除味剂的味道。其实是打车软件叫来的快车。

  "走吧。"她把包放在腿上。

  陈启报了地址。司机师傅踩油门。

  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景从老旧的城中村过渡到宽阔的滨江大道。道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法桐树,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是几栋新建的住宅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着金光。

  中介小哥叫阿杰,二十五六岁,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抹了啫喱水。见面先递名片,陈启接了,林晚棠没接。

  "陈哥嫂子好!今天给你们看的是滨江一号,高层精装,小区去年交付的。"阿杰的语速很快,明显是背过话术的,"136平三室两厅,朝南的客厅带落地飘窗,视野非常。"

  "先上去看。"陈启打断他。

  阿杰闭了嘴。

  电梯到二十三楼。门一开。

  走廊干净得发亮,墙壁刷着暖白色的乳胶漆,每隔三米挂着一盏嵌入式壁灯。

  和城中村楼道里那股经年累月的老坛酸菜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打开房门。

  客厅很大。

  南面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浅色的木地板染成了蜂蜜色。

  窗外是滨江公园的绿化带和远处的江面。几艘货船慢悠悠地往下游开,拉出来长长的尾波。

  陈启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

  二十三楼。

  以前他在六楼看到的风景是对面楼的内裤和阿姨们挂在窗外的咸鱼。

  现在是江景。

  他转过身看林晚棠。

  林晚棠站在客厅中央。鞋子还没换。这房子太新了,没有拖鞋。

  她没有像阿杰期待的那样发出"哇"的感叹。

  她只是慢慢地环顾了一圈。

  目光从客厅扫到餐厅,从餐厅扫到开放式厨房,从厨房扫到走廊尽头的三间卧室。

  最后落在了厨房的操作台上。

  U型操作台。白色石英石台面。嵌入式灶台和油烟机。四口人同时转身都不会撞到。

  她走过去。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下。

  干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厨房多大?"

  阿杰秒答:"16.8平方,超大厨房,L型。"

  "U型。"林晚棠纠正。

  "对对对,U型。"阿杰擦了把汗。

  林晚棠打开了橱柜。空的。她关上。又打开旁边那个。也是空的。关上。

  陈启看着她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开关。

  她在量。

  在心里量每个柜子能放多少东西、锅碗瓢盆怎么摆、调料架放哪边顺手。

  这是她的方式。

  不说好不好。先看能不能用。

  她走到最小的那间卧室。推开门。

  十平方左右。朝南。窗户下面刚好能放一张一米五的儿童床,旁边还剩一块空间可以搁书桌。

  "这间可以当念念的房间。"她说。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用陈述句。

  不是问句。不是"这间能不能当念念的房间?"

  是"可以当"。

  阿杰见状,立刻凑上来:"嫂子眼光真好!这间采光最足,风水上也。"

  "你说价格吧。"林晚棠看了他一眼。

  阿杰的各种铺垫话术全被这一眼堵回去了。

  "月租8500。押二付三。水电物业另算。"

  陈启在心里算了一下。

  8500的月租。以前他们全家一个月总开支才6047。

  "行。"陈启说。

  林晚棠转头看他。

  "你不还个价?"

  "嫂子,这个价格已经。"阿杰试图插嘴。

  "8000。"林晚棠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阿杰张了张嘴。

  陈启差点笑出声。

  他有一千多万。他老婆在帮他砍五百块钱的房租。

  但他没拦。

  不管账户里有多少个零,在花钱这件事上,她永远是那个会货比三家、会翻优惠券、会在超市等打折鸡蛋的林晚棠。

  最后谈定8200。阿杰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少了两颗牙齿的量。

  签合同的时候,林晚棠逐字逐句看了二十分钟。

  阿杰几次想催,被陈启的眼神挡回去了。

  八点半。

  两人从小区出来,天已经黑了。

  滨江路的路灯亮了一排。黄色的光照在他们脚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觉得怎么样?"陈启问。

  林晚棠走了几步,没答。

  走到路灯底下,她忽然停了。

  "厨房不错。"

  陈启笑了。

  在她嘴里,"厨房不错"约等于"这房子我满意了"。

  "什么时候搬?"她问。

  "这周末?"

  "那我得列个清单。锅碗瓢盆要理一下,念念的玩具分个类,你那些旧笔记本……"

  "笔记本带走。"

  "带走可以,但要收拾整齐。你那个阳台上像被炸过一样。"

  "……行。"

  两人并肩走在滨江路上。

  江面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

  林晚棠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手里提着挎包的带子,五指松松的。

  陈启伸手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没躲。

  也没牵。

  就那么并排走着。

  偶尔胳膊碰一下。

  风冷了,她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

  陈启注意到。她今天穿的就是他买的那件。

  出门看房,特意换了这件。

  什么都没说。但衣服说了。

  回到家,念念已经被隔壁张阿姨送回来了。陈启出门前拜托的。

  小丫头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攥着一根果丹皮,嘴巴被染得通红。

  "爸爸妈妈你们去哪啦!"

  "出去办事。"

  "什么事呀?"

  陈启蹲下来,跟她平视。

  "念念,爸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念念从沙发上蹦起来,果丹皮的汁水甩到了陈启脸上。

  "我们要搬新家了。"

  念念张大了嘴。

  "新家?!"

  "嗯。大房子。你有自己的房间了。"

  小丫头的眼睛一秒钟之内亮到了极限。

  "自己的房间?!就是我一个人住的那种?!"

  "对。"

  "有公主床吗?!"

  "可以有。"

  "粉色的?!"

  "随你。"

  念念发出了一声能穿透六层楼板的尖叫。

  隔壁敲墙了。

  "你小声点。"陈启捂住她嘴。

  念念把他手指扒开,沾着口水的手指头在空气中比划。

  "那乐乐可以来我家玩吗?我要让她看看我的公主房!她家都没有公主房!她只有一个柜子!"

  四岁半。已经学会凡尔赛了。

  晚上十一点。

  念念睡了。

  陈启坐在阳台上。最后几天在这个阳台了。

  他看着对面那些熟悉的窗户。有家在看电视,荧光闪来闪去。有家阳台上挂着一排衣服,风一吹荡来荡去。

  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还是那么冲。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多。

  从结婚到生念念,从念念会爬到念念上幼儿园,从他有工作到失业,从失业到……现在。

  这间出租屋见证了他人生中最狼狈的八个月。也见证了最疯狂的三个月。

  系统就是在这个阳台上激活的。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双拖鞋。

  两个焦黑的洞还在。

  "系统。"

  【在。】

  "我要搬家了。"

  【已知。宿主居住环境升级有助于提升操作效率和心理稳定性。建议同步升级网络带宽,降低延迟】

  "你这脑子里只有交易是吧?"

  【本系统的脑子里只有帮宿主赚钱和花钱。目前赚钱进度良好。花钱进度。需要加速。】

  "什么意思?"

  【提醒:实业投入≥500万,方可解锁Lv.3。宿主目前实业投入:0元。建议尽快启动。】

  陈启把烟头掐灭。

  500万。

  钠离子电池。

  建实验室。找人。

  从金融到实业。从屏幕上的数字到真实世界的厂房、设备、材料。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中村上方的那片天空。

  星星看不到几颗。光污染太重了。

  但月亮还在。弯弯的一牙,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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