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2日,上午九点四十,襄阳测试场的安全隔离线已经拉好。

  橙子工程车停在白线外,五台摄像机对准测试区,主机位盯着碰撞轨道,两个侧机位拍车身和电池包,另外两个机位给第三方检测台和数据屏。

  消防车停在右侧入口,医疗车停在左侧通道。两队工作人员穿着反光背心,没人闲聊。

  陈启站在控制台前,看了一眼直播后台。

  预约人数,一百八十七万。

  姜可盈把流程单递过来。

  “第三方检测人员已经到位,检测仪器编号已对外公示。公证处那边也开了全程记录。”

  陈启翻到最后一页。

  “数据怎么存?”

  “直播间公开一份,第三方同步存档一份,原始传感器数据封存一份。”

  陈启把流程单还给她。

  “开播后先说清楚。今天不是发布会,是测试。车能不能过,让数据说话。”

  十点整,直播间画面亮起。

  主持人站在隔离线外,身后是白色测试车和黄色碰撞柱。

  “各位观众,橙子第三批公开碰撞测试现在开始。今天所有车辆来自量产线随机抽取,测试项目和设备参数已经在官网公示。”

  弹幕很快铺满屏幕。

  “真开播了。”

  “50公里侧柱碰?这条件太狠了。”

  “别急,车企自己的场地,先看结果。”

  “第三方人员给镜头。”

  主持人没有被弹幕带节奏,拿起手卡继续念。

  “第一项,50公里每小时侧柱碰。国标侧柱碰速度为32公里每小时,本次测试速度提升到50公里每小时。”

  第三方检测负责人对着镜头展示封签和速度校准文件。

  “车辆编号C11,电池包编号D2022112201,封签完整。测试前电池电量百分之八十六,环境温度十六点三摄氏度。”

  控制室里,苏明哲盯着传感器曲线。

  赵北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对讲机。

  “老苏,别光看屏幕,给我句准话。”

  “准话就是按流程走。”

  “你这人真没劲。”

  苏明哲没理他。

  陈启看向现场总控。

  “确认隔离区。”

  “隔离区清空。”

  “消防组。”

  “待命。”

  “医疗组。”

  “待命。”

  “第三方记录。”

  “已开始记录。”

  陈启点头。

  “开始。”

  测试车被牵引装置拉上轨道。现场倒计时响起,三,二,一。

  车身冲向侧柱。

  撞击声压过了主持人的声音,车门区域凹进去,安全气囊弹出,碎件落在地面,隔离线外的人都停住动作。

  直播画面切到电池包监控屏。

  一秒。

  三秒。

  十秒。

  没有烟,没有明火,报警灯没有亮。

  第三方人员上前检测,热成像画面同步给到直播间。

  “电池包外壳未破裂,最高温度二十一点八摄氏度,较测试前上升三点二摄氏度。高压系统自动断开,舱内假人数据有效。”

  弹幕停了几秒,接着开始变快。

  运营后台跳出提示,实时在线人数第一次越过两百万。

  “这撞得够实在。”

  “刚才谁说摆拍来着?”

  “第一项过了不代表全部过,后面还有穿刺。”

  陈启看着数据屏,没急着说话。

  姜可盈拿着平板走近一步。

  “事故报告上话题了。”

  屏幕上,一个新话题挤进热榜尾部。

  国外钠电安全事故报告汇总。

  标题没有提橙子,正文里却反复出现钠电新路线,公开测试,长期风险几个词。

  陈启扫了一眼。

  “按原计划,不回应。”

  “评论区已经有人拿报告刷直播间。”

  “让网友自己看。”

  万和总部,孟庆海坐在办公室里,桌上开着两块屏幕。

  一块是橙子直播,一块是锐思投放后台。

  周砚站在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滑动。

  “第一组报告已经发出去了。阅读量起得很快,三家财经号转了。”

  孟庆海盯着橙子直播间。

  “别让话题歪到我们身上。”

  “放心,稿子里没有万和,也没有橙子。”

  “我要的是消费者迟疑。”

  周砚说:“第一项只是车身碰撞,第二项才是电池包穿刺。只要网友想到电芯被扎穿会出事,橙子就没法完全把风险摘干净。”

  直播现场,第二辆测试车已经推入穿刺区。

  主持人声音放慢了些。

  “第二项,16毫米钢锥穿刺。国标使用8毫米钢针,本次测试使用16毫米钢锥,直接穿透电池模组。”

  弹幕里质疑又冒了出来。

  “穿刺能过?我不信。”

  “刚看了事故报告,钠电也不是绝对安全。”

  “报告说的是别的路线吧?”

  “别管什么路线,都是钠电。”

  第三方检测负责人把钢锥放到镜头前,卡尺测量画面停留了十几秒。

  “直径16毫米,锥体完整,穿刺位置为电池包中部模组区域。测试前电量百分之八十三,环境温度十六点六摄氏度。”

  苏明哲拿起对讲机。

  “传感器通道再核一遍。”

  工程师回答:“一号到十二号通道正常。”

  赵北看了眼陈启。

  “这一下比侧碰难看,镜头会很吓人。”

  陈启说:“别剪镜头。”

  “真让他们看穿透?”

  “他们质疑的就是这个。”

  赵北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所有机位保持。穿刺过程不切远景。”

  钢锥下降。

  电池包固定架发出金属受力声,钢锥顶住外壳,压入,穿透。

  控制台上的温度曲线有了一次上跳。

  直播间弹幕少了很多。

  第三方人员开始读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画面里,电池包没有起火。热成像最高点从二十七摄氏度回落到二十五摄氏度。

  检测负责人拿着报告板走到镜头前。

  “穿刺完成。最高温升四点七摄氏度,无明火,无爆炸,无热扩散。高压系统断开有效。”

  主持人把报告板贴近镜头。

  “本项测试通过。”

  弹幕一下多了。

  “16毫米真扎进去了。”

  “温升不到5度,这个有点东西。”

  “事故报告评论区说橙子避重就轻,结果人家直接扎电池包。”

  “路线都不一样,拿国外小厂事故硬套橙子,太会带节奏了。”

  姜可盈的平板又响了一声。

  她低声说:“报告评论区开始吵起来了。有人贴了我们的材料体系说明,还有人问对方为什么不标注事故车型和电池供应商。”

  陈启看着屏幕上那条温升曲线。

  “让技术号转第三方数据。”

  “已经安排。”

  “第三项准备。”

  万和办公室里,周砚的脸色不太好看。

  “孟总,报告话题阅读还在涨,但评论方向变了。”

  孟庆海看了一眼投放后台。

  几条高赞评论被顶到前面。

  “人家真车硬撞,你们还在发演示材料。”

  “报告里那几起事故和橙子钠电体系有什么关系?标题党别装科普。”

  “先把车型,供应商,测试标准写全。”

  孟庆海把鼠标推开。

  “压制评论。”

  周砚说:“压了,但直播那边第二项通过,用户在往报告评论区回流。”

  “那就加第三组稿。”

  “现在加,痕迹会重。”

  孟庆海看向他。

  周砚停了半秒,改口说:“我去催。”

  襄阳测试场,第三项底部球击装置已经升起。

  一颗金属球固定在冲击臂上,测试车电池包底部对准撞击点。

  主持人介绍规则。

  “第三项,30公里每小时底部球击测试。该项目模拟车辆底部遭受硬物冲击,国标没有此项强制要求。橙子将测试过程公开。”

  弹幕又开始分成两边。

  “底部才是日常最容易出事的位置。”

  “前两项过了,这项别翻车。”

  “球击之后要看内部结构,别只看外壳。”

  第三方人员把内窥设备放在检测台上。

  “测试后将拆开底护板,检查电池包外壳,模组固定结构和高压连接状态。”

  陈启看着现场。

  这项是他临时加进直播清单里的,也是工程团队争论最久的一项。

  真实道路上,消费者不会按实验室条件开车。石块,井盖边缘,路面凸起,都会打到底盘。

  要回应安全质疑,只撞侧面不够。

  总控问:“陈总,是否开始?”

  陈启说:“开始。”

  冲击臂启动。

  金属球撞上电池包底部,车身抖了一下,固定架发出闷响。

  控制台上,一个传感器通道突然跳红。

  弹幕瞬间变快。

  “报警了?”

  “这项不会真翻吧?”

  万和办公室里,周砚一下坐直。

  “孟总,底部冲击有异常提示。”

  孟庆海盯着直播画面,投放后台的刷新键被他按了两次。

  襄阳测试场,苏明哲已经把手按到控制台边。

  “不是电芯温度,是外部冲击传感器瞬态峰值。先别宣布,复核。”

  第三方检测负责人也没有急着靠近。

  控制台连续监测三分钟。

  电压稳定。

  温度稳定。

  绝缘监测正常。

  消防组确认安全后,检测人员才进入测试区。

  第三方检测人员先做外观检查,又拆下底护板,把内窥镜伸进结构缝隙。

  直播镜头跟着检测屏走。屏幕里能看到底部护板被打出凹痕,电池包壳体没有穿孔,内部固定点没有脱开。

  检测负责人把最终数据读出来。

  “底部球击完成。电池包底部护板凹陷深度九点六毫米,壳体未穿透。模组固定结构完整,高压连接未脱落,绝缘值符合安全要求。”

  他看了一眼数据板,补上结论。

  “第三项测试通过。”

  控制室里,有人先拍了一下手,接着掌声连成一片。

  赵北用力搓了把脸。

  “成了。”

  苏明哲把记录表保存。

  “别庆祝太早。”

  直播间峰值在线人数冲过三百万,累计观看人次还在往上跳。

  弹幕不再只盯着测试本身。

  “孟庆海出来走两步。”

  “这波报告不是科普,是给橙子送流量。”

  “别删报告,我要拿去给同事看,什么叫反向宣传。”

  “今天这三下,胜过一百篇声明。”

  姜可盈把舆情图递给陈启。

  “事故报告评论区已经反噬。网友在追问报告来源,锐思几个号开始删评。”

  陈启说:“截图取证。”

  “何明远已经在做。”

  “直播收尾放感谢监督,开放数据下载,第三方报告出具后同步公开。”

  姜可盈点头,立刻给主持人发指令。

  半小时后,直播结束。

  后台最终数据跳出来,累计观看人次突破五百万。预约转化数据也在涨,但陈启没有先看订单。

  他先看第三方存档确认回执。

  姜可盈那边的英文资料包也在同一时间发出。测试项目,第三方编号,原始数据下载地址,全都附在邮件里。

  晚上七点,姜可盈拿着平板进了临时会议室。

  “海外媒体动了。路透社发了报道,标题是《中国电动汽车新贵用高强度测试回应安全质疑》。彭博社也发了,重点放在钠电路线商业化上。”

  赵北靠在椅背上。

  “国外也看直播?”

  姜可盈把三份邮件打印件放到桌上。

  “还有这个。之前对接过海外认证预评估的三家机构,今天都回了邮件。TUV莱茵,SGS,UL,想拿橙子的车做独立检测,标准会高一些。”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启拿起三份文件,从第一页看到签名页。

  赵北问:“接不接?他们的标准可不会给我们留面子。”

  苏明哲说:“实验室条件会更细,循环,挤压,水浸,高低温,都有可能加。”

  陈启把文件合上,推回桌面。

  “告诉他们,我们接受,而且让他们用比我们更严的标准测,自己造的车,自己还不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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