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高铁站。

  念念骑在陈启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进站之前在广场上买的。卖糖葫芦的大爷穿着军大衣,鼻头冻得通红。念念指着最大的那串说"我要这个"。

  五块钱。陈启没还价。

  "爸爸高铁来了吗?"念念的手拍着他的头顶。糖葫芦的糖渣掉进了他的衣领里。凉的。黏的。

  "再等一会儿。"

  "还要等多久呀?"

  "你数到两百。"

  "我可以数到两百了!上次只能数到一百二!我练过了!"

  "那你数。"

  "一、二、三……"

  林晚棠站在旁边,拉着行李箱。箱子不大,一家三口的换洗衣服加年货的一部分。剩下的年货.两箱牛奶、坚果礼盒、一条中华、一件羽绒服.昨天快递发过去了。

  "羽绒服你买了什么价位的?"林晚棠问。

  "一千二。"

  "我说了别买太贵。"

  "一千二在羽绒服里不算贵。再便宜的不保暖。"

  林晚棠没接话。但她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上推了推,手指头在把手上攥了一下。

  高铁来了。

  一等座。

  以前他们回老家坐的是二等座。有一年春运没买到座位票,站了三个小时。念念当时才两岁多,在陈启怀里睡了一路。他站得两条腿全麻了,下车的时候差点摔在站台上。

  念念趴在车窗上。

  "爸爸你看!房子在跑!"

  "不是房子在跑。是我们在跑。"

  "我们为什么跑呀?"

  "因为我们要回姥爷家。"

  "姥爷会来接我们吗?"

  "会。"

  "他会给我大红包吗?"

  "不知道。"

  念念想了想。非常认真。

  "我要是一下车就抱他,他是不是就给我大红包了?"

  "有可能。"

  "那我要跑得很快地去抱他!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陈启和林晚棠同时看了她一眼。

  四岁半。已经掌握了闪电战的精髓。

  到站了。

  老家的高铁站比他们走的时候新了一截。出口加了自动扶梯。大厅的灯光白晃晃的。

  林建国站在出口外面。

  他穿的不是那件旧棉袄。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半新。应该是去年林母给他买的。领口的拉链拉到了下巴。

  旁边停着那辆开了八年的桑塔纳。洗了。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个挺新的挂件,红色的中国结。

  念念看到姥爷的那一秒,从陈启手里挣脱了。

  她蹬着小短腿冲了过去。三十斤出头的人肉炮弹,直挺挺地扑进了林建国的怀里。

  "姥爷!!!"

  林建国的膝盖吃了一记重击。他往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但他的手牢牢接住了念念。

  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

  "哎。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跟平时打电话的那个退休干部腔不一样。

  轻了很多。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姥爷我好想你!你瘦了!"

  "没瘦。你重了。"

  "我长高了!不是重了!"

  林建国抬起头。看到了走过来的陈启和林晚棠。

  他的视线在陈启身上停了一下。上下扫了一遍。退休干部的职业习惯.扫一眼就能判断来人的基本状况。

  "瘦了。"他说。

  这大概是他对陈启说过的、最接近"心疼"的一个词。

  上了车。桑塔纳晃晃悠悠地开出了停车场。挡风玻璃上有一道旧裂痕。暖风开着,车里热烘烘的。

  念念在后座叽叽喳喳。

  "姥爷你知道吗我在学跳舞了!我会转圈圈了!上次转了三圈才摔的!"

  "三圈不少了。"

  "你要不要看我转?"

  "等到家了看。"

  "我现在就可以转!"

  "车上不行。"

  "为什么?"

  "你转起来会踢到你爸的头。"

  "那也行啊。"

  陈启从副驾驶扭过头看了念念一眼。

  到家了。

  林母在门口等着。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在包饺子。看到念念就弯腰抱起来了。

  "哎呀我的念念长这么高了!"

  "姥姥我会跳舞了!"

  "回来跳给姥姥看!先进屋暖和暖和!"

  一桌子菜。

  红烧鱼。糖醋里脊。酸菜炖粉条。大盘鸡。蒜薹炒肉。再加一锅正在煮的饺子。

  林建国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看了陈启一眼。

  "喝一口?"

  以前他不问。以前陈启回来吃饭,桌上有酒,但林建国从来不主动给他倒。

  "喝一点。"

  林建国拿起一个杯子。倒了半杯。不多不少。

  两人碰了一下。

  酒辣。烧嗓子。

  林建国吃了两碗饭。喝了三杯酒。话比平时多了。问了念念幼儿园的事,问了林晚棠医院的事。

  公司的事一个字没提。

  饭后。

  晚上九点。念念在姥姥的房间里睡了。林母陪着。林晚棠在厨房收拾碗筷。

  林建国走到了阳台上。

  老房子的阳台。铁栏杆,漆剥了大半。远处是小城市稀稀拉拉的灯光,比不了滨江路的江景。但空气好。冷归冷,干净。

  陈启跟了出去。

  两个男人并排站在栏杆前。

  呼出来的白气在灯光下飘了几秒就散了。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那个羽绒服。"林建国先开的口。

  "嗯?"

  "你买的?"

  "嗯。"

  "多少?"

  "不贵。"

  "多少?"

  "八百。"陈启没说一千二。

  林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旧棉鞋。鞋帮上有个小洞。

  "你的钱……省着点花。做公司花钱的地方多。"

  陈启看着远处的路灯。有一盏不太亮了,一闪一闪的。

  "够用的。"

  林建国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久。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远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

  "公司的事。"林建国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年后……有什么计划?"

  他在问。跟以前审完的态度不一样了。

  是真的在问。

  陈启想了想措辞。

  "注册一家私募基金管理公司。同时把实验室正式运转起来,找到技术负责人。"

  "你那个……钠电池,有把握吗?"

  "技术上有。"

  "钱够吗?"

  "够。"

  林建国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铁栏杆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他说。

  一个字。

  但比上次的"比以前强了"重了三倍。

  陈启站在那根破栏杆前面。

  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割人。

  但他觉得今晚的风比以前的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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