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历没有直奔三楼。

  楼道里浓烟往上翻涌,能见度不到两米,空气呼吸器的气流声和自己的呼吸重叠在一起,闷在面罩里,整个世界缩成这一口接一口的换气。

  一楼火最猛,楼梯间的烟也最浓,但结构没塌,钢筋混凝土自建楼,七层,每层六到八个房间,周末傍晚,里面有没有人说不准。

  说不准,就一层一层清。

  二楼。

  楼梯口左右两条走廊。左边尽头窗户透着橙红色的光,着火面。右边暗,烟少。

  先右。

  李历走到第一扇门前,侧身,抬腿。

  一脚。

  门锁崩了,门板弹开砸墙上。

  十平米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泡面碗没洗。没人。

  第二间。同样一脚。

  更小,上下铺,地上三双拖鞋,墙上贴着排班表。没人。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

  六脚,六间房,没人,很好。

  转身,走到左侧走廊。

  先摘手套,右手贴上门板。

  温的,没到能点木头的程度,外面水枪在起作用。

  手套戴回去。

  一脚。

  这边的门比右边结实。

  不对,是门后面顶了个凳子,凳子踹翻,门撞开。

  走廊比右边长,走到尽头拐弯还有房间。七个?八个?踹完第五扇门的时候李历开始怀疑这栋楼的房东是不是在玩密室逃脱。

  窗台方向还有火,但纪深他们的水打在阳台天花板上,顺着往下淌,火星嗞嗞冒白烟,正在熄。

  七间房,全空。

  李历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不对,门后的凳子不可能是走了人才放的!

  余光扫到走廊拐角一扇窄门。

  厕所还没查。

  拉开门。

  好家伙。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蹲在马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全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两只手捂着湿毛巾死死按在鼻子上,抖得跟筛糠一样。

  看到李历,男青年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消防员?!”

  李历看了他两秒。

  “你有这功夫把自己浇成落汤鸡,直接下楼不就完了?”

  “我……我不知道楼下什么情况啊!万一楼梯断了呢?这里有水,更安全……”

  李历差点脱口而出:万一火烧上来,你这个厕所堡垒就交待了。

  忍住了。

  “跟我走。”

  把人从马桶缝里拽出来,拎着胳膊拖到楼梯口,楼梯通畅,烟往上走,往下反而清。

  “憋一口气!”

  李历拉着这个男人往下跑,也就是二楼,直接到了楼下。

  “往左跑,跑到人群外面。”

  男青年哆嗦着点头,扶着墙一步三滑往左边蹿了出去。

  劫后余生感拉满。

  三楼。

  上楼梯时烟稀了不少。

  右边第一扇门敞着,门口一双拖鞋歪在地上,屋里灯亮着,电视播着没人看的节目。人跑了,门都没关。

  左边。门关着。

  李历敲门。

  咚咚咚。

  没反应。

  再敲。咚咚咚。

  还是没反应。

  退后半步,重心压到后腿。

  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四五岁的小男孩,头发乱成鸡窝,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看到面罩后面的李历,愣了一秒。

  下一秒,两条小胳膊死死箍住李历的大腿。

  “叔叔救我!!!叔叔救我!!!”

  嗓子喊劈了,整个人挂在腿上不撒手。

  李历弯腰,一只手托住他屁股,另一只手护住后脑勺,抱了起来。

  很轻。二三十斤。

  小手指扣进战斗服领口,死活不松。脸埋在肩窝里,身体一抽一抽的。

  李历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了。”

  三个字,小男孩哭得更凶了,但手不抖了。

  把空呼戴在小男孩的脸上,抱着孩子往下。

  一楼的火还烧着,楼梯间这侧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出了楼门,马路对面人群看到李历抱着孩子出来,爆了一阵喊声。

  没人上来认领。

  看了一圈,围观群众面面相觑,孩子家长不在。周末,大人上班,孩子一个人在家。

  打工人的标配。

  戚晚吟已经站在安全区了。防火服穿着,帽子没扣,长发扎成高马尾。

  “戚姐,带一会儿这个孩子,等他家长来领。”

  戚晚吟接过孩子,一手托腰一手扶头,手法比李历还利索。小男孩犹豫了一秒,手指从李历领口转移到戚晚吟领口,继续哭。

  戚晚吟拍着他的背,没出声。

  李历转身,重新进楼。

  四楼到七楼,每层两到三个房间,门一扇扇踹开。

  全空。

  床叠着,桌上放着充电宝和半包烟,水壶还温的,人走得不久。出租屋住的都是打工人,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出去耍。

  七层全清了。

  往下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转角,一个人正往上蹿。

  三十来岁,灰色T恤汗透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历一伸手拦住了。

  “别上了,每个房间都清过了,没人。”

  对方弯着腰喘了几口,长长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住附近的,看到着火上来挨个叫门,怕有人没出来。”

  “都空的。”

  “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并排往下走。

  李历余光扫到他左手。手背到手腕一大片烧伤疤痕,皮肤皱缩发亮,老疤,少说五年以上。

  没问。

  出了楼门,李历让他退到安全线外。对方点点头,转身小跑着钻进人群。

  马路边。

  沈珏蹲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水枪,枪口在抖,水柱打得歪歪扭扭,整个人快散架了。

  不过火势基本上稳住了。

  主要还是电池烧完了,电池没烧完怎么打都灭不了。

  李历走过去,一把按住枪管。

  “换我。”

  沈珏抬头,脸上全是汗和灰,嘴唇发白。

  “历……历哥……我还能……”

  “你再端三十秒胳膊就可以跳舞了,走开。”

  沈珏松手的瞬间往后一倒,屁股着地坐在马路牙子上,两条胳膊跟面条一样挂着。

  李历接过水枪,枪口压低,水柱稳稳打向一楼SUV残骸。

  火势控住了,明火基本灭了,残骸周围还有零星火苗和浓烟。

  顾泽衍从侧面跑过来。

  “我跟你进去。”

  “回去。”

  “我也可以!”

  “不是你不行。”

  李历偏了下头。

  “是怕你没见过尸体。”

  顾泽衍的脚步钉在原地。

  “驾驶位那个人,电池包爆炸,车门变形,困在里面烧了这么久……”

  没把话说完,不用说完。

  顾泽衍张了下嘴,又合上了,退了一步。

  他的水枪开始对着李历四周,帮李历降温。

  李历端着水枪,一边喷一边朝卷帘门推进。

  残存的火苗被压灭,白色蒸汽翻滚,焦糊味和塑料烧化的刺鼻气味灌进来。

  卷帘门炸飞了一半,扭曲的金属边框挂在门框上,SUV车尾嵌在残骸里。

  侧身挤进去,枪口扫射,左边墙根一串火星,灭了;右边翻倒桌椅下一团余烬,灭了;天花板角落的电线滋滋冒烟,一枪打上去,熄了。

  转头。

  驾驶位。

  车门被冲击波撕开了一半,驾驶座看得清清楚楚。

  李历脚步停了。

  “卧槽。”

  驾驶座上没有人。

  副驾没有。

  后排没有。

  整辆车,空的。

  安全带没系的痕迹,座椅调节杆在最前面的位置。

  但人呢?

  蹲下来,看了一眼车底,缝隙不到十厘米,压了一地碎玻璃和金属碎片。

  没有。

  一楼餐厅其余区域拿水枪照了个遍,翻倒的桌椅、碎裂的厨房隔断、被热浪扭曲的冰柜。

  没有人,没有尸体。

  骨灰都没有。

  难道车冲进来的时候,司机不在车上?

  李历站在冒白烟的残骸中间,水枪垂着,水还在滴。

  谁开的车?

  车门从里面锁着的,得撞击才变形弹开。

  跳车?不可能。

  前挡风玻璃从外往内碎的。甩出去?那也得有人。

  那就只剩一个解释。

  车里本来就没有人。

  消防站区域内四个不同地方同时起火,整个罗湖站倾巢出动。

  消防站刚清空,对面就炸了。

  一辆无人驾驶的SUV,还是一字并肩王的车。

  无人驾驶终极形态?

  李历抬头,透过炸烂的卷帘门框,看向马路对面消防站的大门。

  这不是意外。

  身后,远处传来增援消防车的鸣笛声。

  那辆SUV是谁的,又是谁让它冲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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