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卓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第二次试探。

  棋局进入收官阶段,尤卓故意把话题引向尤清水。

  "清水在学校成绩怎么样?她从小就要强,是不是给你压力很大?"

  时轻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非常厉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手里那颗黑子转了两圈,落下去的位置——又偏了。

  尤卓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三次,他干脆直接叫尤清水过来。

  "清水,你来替我下最后几手。"

  尤清水挑了挑眉,走过来在尤卓的位置坐下。

  她拈起白子,随手落了一步。

  时轻年对面坐着的人从尤卓换成了尤清水。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他的肩膀重新绷紧了,指尖在棋子上摩挲的动作变得迟钝,目光在棋盘和尤清水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尤清水随意落了一手试应,根本算不上什么高招。

  时轻年盯着那颗白子看了足足八秒,落下的黑子,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正确选项。

  尤清水的嘴角僵了。

  她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尤卓。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尤卓的表情很微妙。

  嘴角有笑意,眉心却拧着,像是在看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数学题,答案荒谬,但推导过程无懈可击。

  "行了。"尤卓拍了拍尤清水的肩膀。"清水你让开,我来收官。"

  尤清水站起来,时轻年对面重新换回尤卓。

  那个冷静沉稳的时轻年瞬间回来了。

  最后十几手棋,他的收官干净利索,甚至在最后关头抢到了一个后手官子,把原本可能被缩小的优势重新拉开。

  终局。

  黑棋盘面领先九目半。

  尤卓拿过一旁的金丝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不急不缓。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着对面那个因为赢了棋而嘴角微微翘起的年轻人。

  "轻年。"

  "嗯。"

  "你不笨。"尤卓把棋子一颗一颗拾回罐中,语调像在陈述一个学术结论。"你只是把脑子全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时轻年,落在身后抱着胳膊、表情复杂的女儿身上。

  "……以及,在不该短路的时候短路。"

  时轻年没听懂后半句,但本能地觉得耳朵发烫。

  尤清水听懂了。

  她别过脸,咬着下唇,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尤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先去吃晚饭吧,明天有空的话,再来下两盘。"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这个小子,脑子够用。就是得离我女儿远点才能正常运转。"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时轻年僵在椅子上,耳朵红透了。

  尤清水走到他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低头凑到他耳边。

  "听见了?我爸说你脑子够用。"

  "……嗯。"

  "那你跟我下棋的时候,脑子去哪儿了?"

  时轻年沉默了许久,才懵圈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和你对上,脑子就关机了。"

  尤清水笑出了声,额头抵在他后脑勺的银灰短发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时轻年有些郁闷的开口。

  "我是不是特别蠢。"

  尤清水的额头还抵在他后脑勺上,鼻尖蹭着那层柔软的短发。她没急着回答。

  "你说呢。"

  "我觉得是。"他低着头,盯着棋盘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残子。"你爸肯定也这么觉得。"

  "我爸刚才说你脑子够用。"

  "那是客气。"

  "我爸从来不跟人客气。"

  时轻年沉默了几秒,肩胛骨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可我一跟你……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最基本的都看不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沮丧。"你说招不招笑。"

  尤清水直起身,绕到他面前,半坐在棋桌边沿上。

  她垂眼看他。

  他没抬头。耳廓红得像被火烤过,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弧。

  "以前我确实觉得蠢。"

  时轻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蠢透了。"她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他的指节在膝盖上攥白了。

  "但现在——"

  尤清水伸手,指尖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被雨淋湿的海面。

  她弯了弯嘴角。

  "我就喜欢你这样,只对我一个人蠢。"

  时轻年愣住了。

  "两个都太聪明的话,日子过得跟下棋似的,步步算计,累不累?"她松开手,指尖在他眉骨那道淡疤上轻轻划过。"我家已经有一个半棋手了,不缺你这个。"

  她拍了拍他的脑袋。

  "独一份的蠢,比聪明值钱。"

  时轻年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她的轮廓,耳根的红终于褪了一点。

  嘴角翘起来,又被他自己抿下去,没兜住。

  晚饭是岚秀张罗的一桌家常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芦笋、虾仁蒸蛋,还有一锅鲜掉眉毛的花蛤冬瓜汤。

  时轻年这次吃饭的样子规矩得过分。

  筷子只伸向面前的两道菜,速度放得极慢,嚼东西时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时轻年吃了三碗饭。

  岚秀每次看他碗空了就往里夹菜,他推不掉,只能埋头吃。

  饭后,时轻年站起来开始收碗。

  "阿姨,我来洗。"

  岚秀刚要拦,他已经把碗碟摞好端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瓷碗上哗哗响。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洗碗的动作非常利索。

  岚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拉着尤清水坐下。

  "房间我给轻年收拾好了,在你卧室隔壁——"

  话没说完,尤卓从沙发上抬起头。

  "让他住二楼吧。"

  岚秀看了他一眼。

  尤卓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

  "正好我还想跟轻年喝喝茶,聊聊天。住二楼方便,就安排在咱们主卧隔壁那间客房。省得他来回跑。"

  语气随意极了。

  但尤清水的眼皮跳了两下。

  她的房间在三楼。

  主卧在二楼。

  把时轻年塞在主卧隔壁,半夜但凡有一点动静。

  门轴转动、脚步声、楼梯板的吱呀,全在她爸的监听范围内。

  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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