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放下来,眼眶是干的。

  “要学会接受父母不爱你。”

  "爱这个东西,也不是必需品。”

  “不被爱又怎样?我一个人照样把美高啦啦队带到全州冠军,照样在纽约曼哈顿的公寓里学会了炒美股。"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赚,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上大学后我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没一样是周家给的。"

  “我再也不想为了那点可怜的爱,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了。”

  她把这句话说完,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看向尤清水和苏晚,挤出一个笑。

  “看吧,这就是我的故事。是不是很狗血?”

  尤清水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周蔓偏过头,"嗯?"

  "你说你没被爱过。"

  尤清水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句话——错了。"

  她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没说话,但意思已经传过去了。

  苏晚先动的。

  她从右边凑过去,把脑袋轻轻搁在周蔓的右肩膀上,发尾蹭着周蔓的颈窝。

  尤清水紧跟着从左边靠过去,把头抵在周蔓的左肩上,鬓角的发丝被夜风吹得贴上周蔓的下颌。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周蔓夹在中间。

  "周蔓。"

  "嗯?"

  "我们爱你。"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出口的,一个清冷,一个温软,叠在一起,砸进周蔓的耳朵里。

  周蔓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哎哟——"她把头往后仰,"肉麻死了你们俩,肉麻死了。"

  "什么时候学的这套?跟偶像剧学的?"

  "周蔓。"尤清水的声音从她左边传过来,"我们爱你。"

  "再说一遍干嘛——"

  "周蔓。"苏晚也从右边接,"我们爱你。"

  "够了够了——"

  周蔓笑得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手想去推她俩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江风从三个人头顶吹过去。

  她的笑声慢慢小下来,小下来,小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很轻很轻的、抽气一样的声音。

  尤清水感觉到自己靠着的那块肩膀在轻微地颤。

  她没抬头。

  苏晚也没抬头。

  两个人就那样把脑袋抵在周蔓的肩上,谁都没说话。

  周蔓的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砸了一滴,又一滴。

  她终于伸手,一只搂住尤清水的脖子,一只搂住苏晚的脖子,把两个人往自己身上紧紧地一带。

  "操——"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们俩——真烦。"

  尤清水看着周蔓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牵了牵。

  “烦?”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身子往后退了半寸,作势要站起来,“只是觉得我们烦吗?那我和晚晚可真要伤心了。干脆走了算了,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

  苏晚立刻配合地松开手,也跟着要起身。

  “哎哎哎——”周蔓急了,一把拽住尤清水的袖子,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苏晚的手腕,“谁说烦了?不烦,一点都不烦!”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混不吝。

  “就算我烦全世界的人,也不会烦你们俩。刚才那是……那是情趣,懂不懂?情趣!”

  尤清水这才满意地重新坐好。

  苏晚在一旁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周蔓也跟着笑了起来。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眼睛里还汪着水光,但她此刻的肩膀是松弛的,背脊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挺得笔直。

  这是尤清水认识她这么多年,见过的,最不设防的周蔓。

  她们就这样彼此依靠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话。

  也算是给周蔓一个调整情绪的时间。

  尤清水靠在周蔓肩上,眼睛看着远处江面上明明灭灭的航标灯。

  她的脑子并没有闲下来。

  那盏灯在黑夜里闪烁的频率,像极了她脑海中某个不断跳跃的时间点。

  二十三岁。

  雨夜。

  江水。

  预知梦里的画面像是一卷受潮的录像带,带着雪花点,在她眼前一帧一帧地回放。

  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雨夜。

  周蔓的车冲破了跨江大桥的护栏,连人带车坠入滚滚江水。

  警方给出的调查结果是:酒驾,神志不清,意外坠江。排除他杀。

  那时的尤清水,父亲入狱,母亲重病,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她和刚刚跟曹修远结婚的苏晚,疯了一样地去查,去问,去求人。

  但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意外。

  她当时有疑虑,可她太弱了,弱到连自己都护不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份结案报告被盖上冰冷的公章。

  紧接着,同年,苏晚难产离世。

  尤清水闭了闭眼。

  江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她的心口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温情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风暴。

  她现在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苏晚的命运已经被她强行扭转,曹修远那个人渣再也没有机会靠近她。

  现在,轮到周蔓了。

  尤清水把刚才周蔓说的话,和梦里的那些细节,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漏洞百出。

  周蔓的酒量,她和苏晚最清楚。

  那是能在酒桌上把几个大老爷们喝趴下,自己还能踩着高跟鞋走直线的主儿。

  更重要的是,周蔓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只要沾了一滴酒,绝对不碰方向盘。

  这样一个清醒、理智、甚至有些强迫症的人,怎么可能在雨夜酒驾冲下大桥?

  再结合周蔓刚才讲的,周家那种养蛊一样的继承人培养方式……

  尤清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那道光太亮,刺得她瞳孔微微一缩。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动作有些大,带得周蔓也跟着晃了一下。

  “怎么了?”周蔓转过头,看着她突然变得严肃的脸,有些莫名其妙。

  尤清水没理会她的疑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蔓蔓,我问你个事。”她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爸妈现在,是不是把你大姐周映当做唯一的继承人在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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