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了?"林安安压着嗓子问。

  "有热成像。"蒲思博的声音沉到了底,"河道能挡住肉眼,但挡不住热感应。他们已经看到我们了。"

  "那——"

  "驾驶员。"蒲思博转头,"前面河道出口在哪?"

  "八百米。"

  "出去之后呢?"

  "乡间公路。"

  "公路上有没有遮蔽物?"

  第三名雇佣兵低头看了一眼平板。

  "六百米外。有建筑群标记。疑似废弃村落。"

  蒲思博的牙齿在黑暗中咬紧。

  废弃村落。

  有建筑物就有遮蔽。有遮蔽就能躲开热成像。

  至少……能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出河道后全速冲到那个村子里。"

  "然后呢?"

  蒲思博没有回答。

  因为他第一次不知道"然后"。

  他所有的预案。A线。B线。B2线。分段换车。信号屏蔽。路线加密。

  全部。

  被尤卓和时家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提前破解了。

  他低估了两件事。

  第一:时家的资源不是"有钱"两个字能概括的。

  那是能迅速调动直升机、防弹追击车、多路地面封锁部队的恐怖动员力。

  第二:尤卓。

  他的老师。

  带了他快七年的人。

  了解他每一个思维习惯。知道他遇到困境时会选择哪种路径。知道他不会按最短路线走。知道他一定会准备至少三套备案。

  所以对方不是在追他。

  是在等他。

  每一个他可能出现的节点上,都已经有人了。

  他只是在一个提前编好的口袋里挣扎。

  每一次突围都只是从口袋的一端跑向另一端。

  蒲思博抬起手。

  月光从河道上方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的指尖上。

  他的手没有发抖。

  "出去。"

  他说。

  声音平坦。

  但坐在角落里的小阳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

  是一种不计后果的决绝。

  依维柯从河道出口冲上路面的瞬间,车身剧烈弹跳。

  金属悬挂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尖叫。

  左前轮的轮胎在河道边缘的碎石上被割出了一条口子。气压开始泄漏。

  但车还在动。

  六百米。

  车灯依然没有开。

  月光和薄雾让前方的轮廓模糊成一片铅灰色的阴影。

  但能看到了——

  低矮的、黑黢黢的建筑群。

  没有任何灯光。

  废弃的。

  依维柯瘸着左前轮冲进了村落。

  "轮胎不行了!"金发驾驶员大声说喊道。

  "停在那个大建筑后面。"蒲思博指着前方一个坍塌了半边的砖墙结构体,"下车。"

  车停了。

  引擎熄灭。

  突然的安静让所有声音都被放大,风穿过破败的房屋发出呜咽,远处的直升机旋翼声像一只巨大的飞虫在穹顶下盘旋。

  三名雇佣兵动作流畅地跳下车。其中两人端着短突击步枪。

  第三人径直拉开后门,把尤清水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她的身体像一袋面粉一样被扛在肩上。

  大腿的肌肉早已失去了力量。扎带嵌进肿胀的手腕和脚踝里。

  视觉仍然是半遮蔽状态,松脱的眼罩让她左眼能看到碎片化的画面。

  月光。雾。破碎的砖墙。灰色的地面。

  还有——

  远处的路面上。

  车灯。

  不是两道。

  是六道。

  三辆车。

  从三个方向。

  正在逼近。

  蒲思博也看到了。

  他站在废弃的砖墙旁边,后背贴着冰凉潮湿的砖面。

  六道光。

  加上头顶的直升机。

  他被包围了。

  林安安彻底慌了。

  "哥……哥怎么办……他们……"

  "闭嘴。"

  蒲思博的声音极轻。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逡巡着周围的建筑。

  这个废弃村落大约有十来栋房屋。大部分已经坍塌成废墟。只有几栋还勉强保持着主体结构。

  他的视线锁定了最远处的一栋。

  木质结构。两层。屋顶还在。

  比砖墙更能隔绝热成像信号。

  "进那个木屋。"他做出决断,"带着人质。"

  "进去了又怎样?"

  林安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蒲思博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有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冷笑。

  "只要她在我手里。"

  他的手伸进衣兜,摸出一把折叠刀。"啪"地弹出刀刃。

  冷光在月色下一闪。

  "——他们就进不来。"

  三名雇佣兵已经架着尤清水往木屋方向移动。蒲思博一把拽住小阳的后领。

  小阳被拖着趔趄往前走,眼镜早已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没有镜片的世界模糊成一团。

  "你——"蒲思博低头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像毒蛇吐信,"你觉得你的背叛能换来什么好结果?"

  小阳的牙齿在打颤。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蒲思博松开他,把他往木屋方向推了一把,"或许还用得着你。等会儿再算。"

  他们冲进了木屋。

  门被从里面顶死。

  木质的墙壁散发着腐朽的霉味。楼梯板有三分之一已经断裂。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雾气的湿冷。

  一楼。

  尤清水被丢在地上。

  她的后背靠着墙壁。肩膀因为在车厢里的撞击而传来阵阵钝痛。肋骨那一下让她呼吸时带着隐约的刺。

  但她左眼透过有些松脱的眼罩——

  看到了窗外的车灯正在停下来。

  引擎声一辆接一辆地熄灭。

  包围完成了。

  蒲思博背靠着窗户旁边的墙壁,微微侧头往外看。

  三辆黑色车辆。

  停在村落外围约一百米处。

  车灯照亮了废弃建筑群前方的空地。

  人从车上下来了。

  黑色作训服。战术背心。头盔。

  整齐划一。

  至少十二个人。

  在车灯的光柱中展开成扇形。

  没有冲上来。

  只是散开,守住了每一个可能的出口方向。

  然后——

  直升机的旋翼声骤然增大。

  探照灯从天空中劈下来。

  白光像一柄利刃,把木屋前方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蒲思博眯起了眼。

  光太亮了。

  那些黑色的人影在光中静默地站立着。

  不攻,不喊话。

  甚至没有用扩音器说一句"缴械投降"。

  只是围着。

  围着,等着。

  像一群猎人。

  围住了一个无处可逃的猎物。

  蒲思博的后背贴在发霉的木墙上。

  探照灯的白光从碎裂的窗户缝隙切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惨白。

  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低下头笑了。

  无声地。

  肩膀在抖。

  "好一手啊。"

  他喃喃。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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