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龙又伸手按住红孩儿的脑袋瓜。

  红孩儿被小白龙按着脑袋,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拼命挣扎,嘴里还不服输地骂道:

  “臭泥鳅!放开我!你什么意思?!”

  小白龙没有收回手。

  他依然稳稳地按着红孩儿脑袋瓜,目光清亮地看着那双应激的眼睛,轻声问道:

  “你需要被人需要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猛地砸进了红孩儿的心中。

  他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眶却更红了,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般地硬撑道:

  “我、我才不需要!我是圣婴大王!我有三昧真火,谁都要听我的,谁见了我都要怕!哪里用得着别人需要我?!”

  小白龙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

  “起初,我觉得他们需要我,所以我才能留下来。”

  “师父是肉体凡胎,需要人保护,也需要有人替他跑腿、打点俗务。”

  “我大师兄神通广大,却也需要有人在他冲动时拉住他,哪怕只是站在一旁提个醒。”

  “我二师兄性子促狭,需要有人跟他斗嘴,不然他那满腹的牢骚憋得慌。”

  “我沙师弟老实木讷,脑子慢,需要有人给他整理笔记,给他补课讲经。”

  “阿虎呢,也需要我按时喂它,帮它梳毛。”

  小白龙看着红孩儿,眼神温润如水:

  “我曾以为,这份‘被需要’,就是我在队伍中的意义,是我留下的理由。”

  然后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

  “但当我发现,其实他们并没有那么需要我的时候,我便慌了神。”

  “我便又开始觉得,有我没我,这取经队伍都一个样子。”

  此时,小白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

  “但我师兄弟们说,没我不行。”

  “我师父说,我是他最称心的弟子。”

  红孩儿冷笑一声,别过脸去:“那是他们在可怜你!”

  小白龙没有生气,点了点头:

  “我也想过,他们是不是在安慰我。但我也知道,他们不会说谎。”

  “所以,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

  “我,真的需要被人需要吗?他们,又真的需要我吗?”

  “若答案为是,那当他们不再需要我,我当如何自处?”

  “若答案为否,我为何留下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红孩儿停止了冷笑,呆呆地看着他。

  “后来我想起来,师父给我们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讲什么是‘所缘缘’。”

  小白龙的语气变得肃穆起来:

  “‘谓若有法,是带己相,心或相应,所虑所托。’”

  “能让心识安住、能让本心立住的,只能是你自己能思虑、能托持的本心,是不离你自身的境。”

  “若将自身存在的价值,依附于他人的‘需要’与‘认同’之上,那便是向外攀缘,便是住于相。”

  “心随外境而转。一旦这‘认同’消失,这‘需要’不在了,心便没了托持,只会再次陷入迷惘与痛苦。”

  “我忽然就明白了。”

  小白龙的另一只手,猛地握紧: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我,而是因为我自己想留下。”

  “我不需要靠别人的需要,来定义我是谁。”

  “我是敖悟己,是师父的三徒弟,是师兄们的三师弟,是师弟的三师兄。”

  “但我更是我,我是自己。”

  “这一路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红孩儿,字字铿锵:

  “是我自己想走这西行之路,自己想拜入师父门下,自己想替他打理俗务,自己想拉住大师兄,自己想陪二师兄斗嘴,自己想给沙师弟补经文,自己想每日喂阿虎梳毛。”

  “是我自己想才去做!不是被谁的需要才去做!”

  “这世间,没有人能替你决定,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轰——!”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进来。

  石壁上的裂缝越扩越大,隐隐有金光从缝隙中透出,漫到了脚边。

  小白龙却像没听见一般,依旧定定地看着红孩儿,也像在看着从前的自己。

  继续说道:“我师父讲:‘同聚异体,展转相望,唯有增上;诸相应法,所仗质同,不相缘故。’”

  “我与师父、师兄、师弟,同聚在取经这一场因缘里,同走这一条西行路,同修这一场佛道。这便是‘同聚’。”

  “可我们每个人,本心不同,根器不同,业力不同,要走的修行路也不同。”

  “就像同聚在一个识体里的各种意识与念头,虽同起同灭,相伴不离,却各有体相,各有功用,谁也替不了谁。这便是‘异体’。”

  “我们师徒几人,一路同行,你看着我,我护着你,展转相望,互为增上缘。”

  小白龙收起手不再按着红孩儿: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世界。”

  “修行,不是要比谁本事大、谁聪明、谁有用。而是……”

  “而是你在这条路上,有没有找到自己的本心。”

  “不相缘故。”

  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这里的缘,便是所缘缘。我们彼此之间,是互相帮助,而非互相依靠,我们成不了对方的所缘缘。”

  “我的修行,我的觉醒,我的本心,只能以我自己为所缘,只能托持在我自己的心上。”

  “不能攀缘在父母的期待上,不能依附在师父与师兄们的需要上,更不能绑定在别人的认同里。”

  小白龙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彻底的释然:

  “我曾把‘被需要’当成了自己的所缘缘,把自己的价值,拴在了别人的身上。”

  “所以我总怕自己没用,怕自己多余,怕有一天他们不需要我了,我就没了立足的地方。”

  “可我错了。”

  他看着红孩儿,眼底的光,温温柔柔地裹住了那孩子所有的不安与倔强。

  “外境是会变的,别人的需要是会散的。就像洪水里的浮木,看着能靠,可洪水一来,就跟着漂走了。”

  “真正能让你安住的,只有你自己的本心,只有你自己想走的路,只有你自己认的自己。”

  “这便是师父说的,住于自洲,住于自依。”

  “我大师兄说,种下种子就好,别照料太多,不然长不好。”

  “我二师兄说,要等时节。时节到了自然明白。”

  “我沙师弟说,要先养土。把地养肥了,种子落下去,自己就长了。”

  “我师父说,春风阳光都是助缘,替不了种子自己生根发芽。”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

  “可是种子埋在土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小白龙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岩层。

  那上面是千丈厚土,是不见天日的黑暗,是连风都穿不透的千斤重压。

  “一颗种子,落在土里。先吸饱了水,胀破了种皮,往下扎了根。”

  “头顶是一层又一层的硬土,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春风吹不到这里,阳光照不进来,连雨水都渗不进这么深的地方。”

  “沃土再好,时节再对,有人替它浇了再多的水……”

  “它自己若是不肯往上长,不肯憋着那股劲,顶开这一层一层的土……”

  “那它永远都只是土里的一颗种子。发不了芽,见不到天日。”

  他的目光落回红孩儿身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亮得吓人,像是着了火。

  “发芽,靠的是它自己。”

  “是破土那一下。”

  “那一下,没有任何人能替它。春风替不了,雨水替不了,沃土替不了。就连播种的人,也替不了。”

  “自洲自依。”

  “是你明知道头顶是千丈厚土,身后是万丈深渊;明知道扑出去可能会粉身碎骨……”

  “可你心里那股劲,还在往上顶!”

  “是你自己认了自己,自己立了自己!”

  “不是靠别人的认可,不是靠别人的需要,不是靠出身,不是靠本事!”

  “即使有别人的帮助,但最后靠的还是你自己!”

  “是你自己,敢从这黑暗里,挣出一条路来!”

  小白龙站起身,仰起头,声音清越,似要穿透了这千万丈的厚土:

  “千重土压根犹定,一念心坚芽自开。”

  “破土一朝天上去,平生肝胆自己裁!”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这个逼仄的空间顶部,竟被一根耀眼的暗金铁棒生生掀开!

  金光猛地涌了进来,刺破了黑暗。

  伴随着那熟悉而张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好好好!说得好!!”

  “师弟莫慌!大师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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