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方澈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似乎是在想该如何回答。

  苏瑾的目光也悄然落在他身上。

  片刻后,方澈抬眸看向苏庆,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因为我不想淋雨。”

  这个回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苏庆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就……就这?”

  方澈微微颔首,“就这。”

  苏庆不死心,往前凑了凑:“方兄,你是不知道,当时河滩上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在那撑伞。”

  “你站在那儿,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方澈问。

  “以为你早就知道要下雨了。”苏庆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甘心,“或者是什么世外高人。”

  “我确实知道要下雨。”

  方澈闻言,低头又饮了一口姜汤,随即笑道。

  苏庆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却听方澈继续道:“我读过些杂书,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未必只是空话,天地虽不仁,但人心至诚处,有时或许也能引动冥冥中的一线天机。”

  “我只是觉得,他们如此虔诚,如此渴望,苍天若是有情,见此一幕,想来应该是会下雨的。”

  “我只是比你们多信了几分。”

  苏庆愣了愣:“信什么?”

  “信这天,终究不会绝了人的路。”方澈说完,端起碗,将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

  苏庆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都差点以为你是神仙下凡了。”

  “这世上哪来的神仙。”

  窗边的苏瑾,一直静静听着,她的目光从方澈平静的侧脸,移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最后又落回窗外滂沱的雨。

  方澈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充满了悲悯与善意。

  一个心怀怜悯的读书人,见百姓疾苦,心生恻隐,愿意相信上苍垂怜,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理由。

  可是……

  她想起河滩上,他撑伞独立于狂喜人群之外的身影,那样静,又那样远。

  想起他衣不染尘,步不沾泥地走过泥泞。

  想起他那双过分干净,不染尘埃的眼眸。

  苏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方公子觉得这场雨是仙人显灵吗?”

  方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县城笼在一片水雾里。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在雨中唱起了歌,调子古怪,词也含糊,像是很久以前的祈雨歌。

  “苏姑娘信有仙人吗?”

  “我还是不信。”

  苏瑾轻轻吸了口气,将手中温热的姜汤一饮而尽。

  夜深了,窗外的雨声依旧未歇,只是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淅淅沥沥地敲着瓦檐,像有人在远处轻声细语。

  苏瑾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

  苏庆折腾了一天,早已呼呼大睡,鼾声断断续续地从隔壁传来。

  但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出现那柄伞。

  方澈是什么时候撑的伞?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转了几十遍。

  求雨的人群跪下的时候,他已经在伞下了,雨水落下的时候,他已经在伞下了,甚至——

  苏瑾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沉沉的夜,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回响。

  还有方澈走路的样子,明明踏在泥泞里,衣摆却不沾泥水,她练了这么多年轻功,也不敢说能在雨后泥地里走得那么干净。

  雨声细细密密地响着,苏瑾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凉,才走回床边。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那柄素色的竹伞又在眼前浮现,伞下的背影清绝出尘,一步一步走进雨幕深处,走进她怎么也看不透的夜色里。

  苏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到底是什么人?

  ……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时,走出家门的人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

  王老汉是被一股清甜的味道唤醒的,这味道既陌生又熟悉,以至于让他躺在硬板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这不是幻觉。

  王老汉披上打满补丁的褂子,穿上着露出脚趾的草鞋,打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随即他僵在门槛上,张着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院子里,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枣树,竟亭亭如盖,虬结的枝干上密密麻麻结满了枣子。

  枣叶油绿发亮,沾着未干的雨珠,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细枝,几乎要垂到地面。

  王老汉走到枣树前,伸出手,想去碰触最近的一颗红枣,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猛地缩回,在衣襟上反复擦拭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放进嘴里,用仅剩的几颗牙轻轻一磕。

  清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带着阳光和雨水的味道。

  这不是梦。

  滚烫的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他的脸颊淌下,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李二珠是被儿子的惊叫声吵醒的。

  “娘!娘!你快来看!快来看咱家的田!”

  她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头发都来不及拢,就跟着十岁的儿子狗娃深一脚浅一脚冲向村外的田埂。

  一路上,她看见许多邻居也像失了魂一样往田里跑,人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恍惚。

  然后,她看到自家那三亩龟裂了三年的薄田,此刻竟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金黄。

  昨日还枯死的秧苗,一夜之间拔高抽穗,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谷粒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

  狗娃已经兴奋地冲下田埂,在田埂边小心摸了摸那稻穗,回头大喊:“娘!是真的!是稻子!能吃的稻子!”

  几个老农跪在田埂上,又哭又笑,抓起一把把湿润的带着稻香的泥土贴在脸上。

  “神迹……真是神迹啊!”一个白发老者喃喃道,朝着四方不停作揖,“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

  连山县陈家,一家七口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陈老爷子今年五十三了,腿脚不利索,平时都是儿子媳妇扶着才能出门。

  可今儿一早,他自己拄着拐杖走出来了,走得稳稳当当。

  他站在那棵枯死的枣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枣树活了,不仅活了,还结满了枣子,又大又红,把枝头都压弯了。

  “爹……”大儿子小心翼翼凑过来,“您站了老半天了,要不要坐下歇歇?”

  陈老爷子没理他,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颤颤巍巍地摘下一颗枣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他的老伴被儿媳妇扶着走出来,陈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去,把那颗咬了一半的枣子递到她嘴边。

  “老婆子,你尝尝。”

  老太太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老头子,咱那三儿要是还在,也该有枣子吃了。”

  他们的三儿,一年前出去找水,就再没回来。

  陈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把老伴的手攥得紧紧的。

  院子里,几个孙辈的孩子已经爬上爬下地摘起枣子来,笑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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