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果道长给自己续了杯茶。

  “往前数三十多年。”

  他端着杯子轻轻吹了吹热气。

  “那会儿这道观可比现在热闹,前殿后殿加一块儿,住着十来号人呢。”

  “有挂单的游方道士,有山下送来的孤儿,还有慕名跑来拜师的年轻人。”

  “贫道那时候还不算太老,身子骨也还行,还有点收徒弟的心气。”

  “前前后后,收了三个。”

  他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大徒弟江临,二徒弟郭旭,三徒弟黎云。”

  江枫靠着椅背,连眼皮都没眨。

  证果道长把三根手指收了回去。

  “江临是这三个里头,天赋最高的一个。”

  “这么说吧,贫道我教一遍的东西,他当天晚上就能自己翻出三种花样。”

  “第二天大清早,端着碗稀饭就跑来找我,说‘师父,您昨儿教的那个排盘有点漏子,我顺手给补上了’。”

  证果道长说到这儿,摇了摇头。

  “气得我当时差点把粥碗扣他脑门上。”

  “罗盘、八字、梅花易数、奇门遁甲,外头人花三年才摸着门道的功夫,他八个月就登堂入室了。”

  “掐指起卦那速度,比我当年还快两拍。”

  “我常骂他,说你这脑子是让老天爷开过光了吧。”

  “他呢,每回就嘿嘿傻笑两声,回我说,‘师父您快别夸了,我这就是记性好点儿’。”

  “记性好点儿……”

  证果道长咂摸着这几个字。

  “纯是瞎扯淡。”

  “他这就是骨子里刻着吃这碗饭的命。”

  他低头喝了口茶。

  “至于郭旭,天赋比江临差着一截,但这小子有别的能耐。”

  “嘴甜。”

  “见谁都能搭上话。山下卖菜的大婶,隔壁村来上香的老太太,路过歇脚的女司机,他拉着人家能侃上半个钟头。”

  “聊完了,人家还非得夸一句这道观的小道士真讨喜。”

  “学东西是慢点,可他肯下那笨功夫。别人练三遍的功课,他非得练十遍。”

  “练不明白就去缠着江临问,江临给他讲透了一遍,他还要追着问第二遍。江临烦得头疼,拿他又没辙。”

  “所以他看风水堪舆做出来的活儿,单论精细程度,差江临也不算太多。就是少了江临那种……一眼能看穿底子的灵气。”

  “正因为嘴甜会来事,后来他接了不少外头的生意。给人看宅子、看铺面,手里攒了点底子。”

  江枫听到这儿,开了口。

  “鼎盛那套三环虹吸局,是他布的。”

  证果道长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

  “我知道。”

  “他做的活,手法里带着他自己那股拧巴劲,瞒不过我的眼。”

  “至于最小的徒弟。”

  证果道长嗓音放轻了些。

  “黎云。”

  “是个女娃娃,山下镇上的。”

  “她没江临那种妖孽似的悟性,也不像郭旭那么会做人情。性子内敛,话少,干什么都规规矩矩的。”

  “教什么她就老老实实学什么。学完了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想法,一板一眼照着做。”

  “我有时候甚至琢磨,这孩子学道是不是入错行了?她那脾气,去当个老师可能更合适。”

  “可她有一样好处。”

  证果道长粗糙的手指在木桌上画了个圈。

  “稳。”

  “别人毛躁的时候,她从来不乱。别人起了争执,她也不偏帮哪头,该说的说完,绝不多一句嘴。”

  “江临脾气急的时候,全靠她在旁边拽着。郭旭跟外头客人闹了别扭,也是她从中说和。”

  “她就像是根定海神针,稳稳当当。”

  证果道长停住话头,眼珠转过来,看着江枫。

  “你长得像江临。”

  “这眉骨,还有鼻梁。”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两下。

  “不过下巴的线条,更随黎云。”

  江枫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证果道长没在这个话头上多停,继续往下讲。

  “他们仨在观里一块儿待了五年出头。后来,江临和黎云凑到一块儿了。”

  “贫道我看在眼里,没去拦。”

  “俩年轻人天天在一块儿,心性又合拍,走到那一步也算是水到渠成。”

  “就在这观里办了场简简单单的婚礼。我当的证婚人,郭旭掏份子钱去打了一坛子好酒。”

  “婚后没多久,黎云有了身孕。”

  证果道长话音顿了顿。

  “十月怀胎,生了个带把儿的男娃。”

  他盯着江枫。

  江枫靠在椅子上,迎着那视线,没躲。

  “那阵子,算是这道观这些年来最热闹的一段日子了。”

  “郭旭特意跑下山给孩子买了顶虎头帽。买大了,套在那小脑袋上,一走道晃晃荡荡的。”

  “江临头一回当爹,手忙脚乱。冲奶粉的水温,要不就是烫了,要不就是凉了,因为这事儿被黎云数落过好几次。”

  “我抱着那孩子的时候就乐,心想,这也是贫道我的徒孙辈儿了。“

  “贫道还给那孩子起了个名,叫阿风,取的是清风朗月的意思。"

  “但江临说我取得没他好,这孩子明显五行缺木。”

  证果道长脸上的皮肉舒展了片刻,随后又垮了回去。

  “后来江临和黎云合计了一下,觉得孩子慢慢大了,总得去受点正经教育。道观这地方条件有限,他们两口子干脆就带着孩子下了山,跑到市里安了家。”

  “起初那两年还常回来看看,逢年过节的,带着孩子上山给我磕个头,坐上一会儿再走。”

  “再往后,回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城里的日子,远比他们想的要难熬。”

  证果道长把茶杯放在桌上。

  “江临脑子活络,出去倒腾了点小买卖。起头看着还行,没过几个月全砸手里了,投进去的本钱听了个响。”

  “黎云去考了个编制。笔试过了,面试被人刷下来。连着考了三回,回回都是这结果。”

  “家底越掏越空,倒霉事儿却跟排着队似的,挨个往他们身上砸。”

  “水管子平白无故炸了,刚修好,第二天电线又短路。等电修通了,隔壁邻居又跑来投诉噪音,连房东都跟着凑热闹临时涨租。”

  “全是些鸡零狗碎的烂事,一桩接一桩。”

  “说句实在话,这就叫百事不顺,万般不遂。”

  “换个普通人碰上这种运势,顶多骂两句老天爷瞎了眼,咬咬牙也就认了。”

  “可江临偏偏是个懂行的。”

  证果道长盯着江枫。

  “学过道的人,最怕什么?”

  江枫嗓子里发紧。

  “怕找原因。”

  “对咯。”

  证果道长点着头。

  “他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给自己算卦。”

  “打从他拜师那一天起,我就反反复复叮嘱过这条铁律。给自己和至亲算卦,那是逆天妄为。犯了这种大忌,折的是自己的寿数根基。”

  “可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起了卦。”

  “卦象指得明明白白。”

  “家里所有霉运的根源,全出在他们那个孩子身上。”

  厢房里静得落针可闻,紧接着传来磕碰的脆响。

  那是江枫的手肘不留神撞到了桌上的杯子。

  他把手很抖,无处安放。

  证果道长端详着他的脸,轻声笑了笑。

  “也就是你,江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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