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出头,摊位前的石板路上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来人在硬纸板前停住,站了快两分钟。

  江枫没抬头,两手交叉搭在沙盘后面。

  “想坐就坐,跟椅子又没仇。”

  脚步声停了又起,终于挪到竹椅前,拉开坐下。

  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物业公司的工装服。

  他搓了搓手,低头盯着沙盘里那层白沙。

  “老板,这东西我没见过,啥玩意儿?”

  “沙盘,配这根笔,叫扶乩。”

  “怎么个说法?”

  “你把想问的事说出来,我把笔抵在沙面上。笔动了,沙上留字,字就是你的答案。”

  男人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两条腿并拢,膝盖抵着桌沿。

  他不说话了。

  江枫也不催。

  LED灯的暖光照着两人中间那盘白沙,沙面偶尔反射出细碎的亮点。

  过了一阵,男人的喉结滚了两下。

  “我妈走了半年了。”

  声音压得很低。

  “走之前那阵子住院,最后几天人已经不太清醒了,可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要起来。”

  “护工拦着不让她动,她就跟人家较劲,两只脚使劲往床下蹬。”

  “起来做什么?”

  男人抬起头。

  “煮粥。”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时,带了点哑音。

  “从我记事起,她就是五点半起来煮粥。三十多年了,没断过。”

  “我上小学那会儿,她煮完粥放在锅里捂着,上面盖个盘子,旁边压张纸条,写今天放了红枣还是放了花生。”

  “我上班以后搬出去住。我爸跟她说你省省吧,孩子都不在家了,你煮给谁吃。”

  “她说习惯了,改不了。”

  男人用力吸了一口气,鼻腔发出闷响。

  “后来,他们年纪大了,我就把他们接到我家住。”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锅收到柜子里。”

  “然后就出事了。”

  江枫的乩笔悬在沙面上方三公分,没动。

  “什么事?”

  “厨房的灯。”

  男人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交错。

  “我每天晚上睡觉前把家里灯全关掉,厨房那盏也关了。”

  “可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厨房的灯亮着。”

  “检查过线路?”

  “找了电工上门查,没毛病。开关换了三回,灯泡也换了两个,照样亮。”

  “你确定晚上关了?”

  “当然!后来我买了个监控摄像头,架在厨房里拍着。”

  男人偏过头,声音又低了一截。

  “录像拍得清清楚楚。每天早上五点三十分,灯泡准时会亮!”

  “都是五点三十分?”

  “半年了,一天没差过。五点三十,雷打不动。”

  他的膝盖开始轻微发抖。

  “老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妈她是不是在……是不是……”

  他没把那个字说出来。

  江枫的视线在男人面上停了两秒。

  他低下头,手腕放松,把乩笔的竹制笔尖,轻轻压在白沙表面。

  碰到沙面的那一刻,整条前臂处于一种半悬空半搭着的状态。

  笔尖动了。

  第一笔拉出一道短弧,收住,拐角,横着拖过去。

  沙面上刮出一道沟壑。

  “五”。

  男人的身体往前探了两寸。

  笔尖提起来,往右移了一指宽的距离,落下。

  竖,点。

  第二个字成形。

  “点”。

  男人的呼吸粗了一截。

  笔尖第三次落入白沙。

  写到这个字第二笔横折时,榕树旁边那盏路灯闪了一下。

  灯管里的光拧成一股细线,抖了抖,又亮回来。

  男人的视线被灯光晃了一瞬,又拉回沙盘。

  第三个字收笔。

  “半”。

  白沙上歪歪斜斜三个字排成一行:“五点半”。

  男人两只手从膝盖上滑落,整个人靠向椅背。

  “你怎么……”

  “你家灶台,对着厨房门还是背着厨房门?”

  “……对着的。”

  “你妈煮粥时,从灶台那个方向往回看,能看见厨房门口?”

  “能,过道那头就是我以前住的那间屋。”

  “她每天五点半起来,打开厨房灯,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

  江枫握着乩笔,笔尖悬在半空。

  “水还没开时,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你房间的方向。”

  路灯又闪了。

  这回闪的时间长了些,灯管里的光一亮一暗交替了三次。

  温故岑在暗处缩了缩脖子,往上看了一眼灯杆。

  第四次暗下去时,灯管里传出一声细微的嗡响。

  然后,啪。

  灯灭了。

  整根灯杆跟从来没通过电一样,黑透了。

  榕树底下的光线只剩桌角那盏LED露营灯,橘黄色的光把两人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男人的身体定在竹椅上。

  “这灯……”

  “没逝,可能是灯管老化吧。”

  江枫嘴上这么说,可他手里那根乩笔刚才灯灭那一刻停住了。

  他重新把笔尖凑近沙面,碰上去的那一瞬,指尖传上来的触感变了。

  之前三个字,是他的手在带着笔走。

  但这一回,感觉不一样。

  竹制笔杆里有一股极轻的牵引,顺着纵杆往笔尖汇。

  那股力道不大,却很柔。

  有人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用指尖在沙盘底下,牵着笔尖滑。

  江枫没有收手。

  他放松五指,任由笔尖拖着他的手腕往沙面右侧走。

  LED灯的光晃了一下。

  温故岑整个人站了起来,已经把手机的录像模式打开了,眼睛紧盯着沙盘的方向。

  沙面上,“五点半”三个字的右边,一个新字慢慢成形。

  笔画跟之前三个字完全是两种路数。

  之前那三个字写得方正,撇捺带着手劲,收笔干脆。

  这个字的笔锋软,线条往上提的弧度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和。

  男人把脑袋凑到沙盘正上方,眼皮跳了跳。

  那个字是:“粥”。

  他整个人定住了。

  “米”字旁的最后一点收尾的位置,往上挑了一个极小的弯。

  就跟有人写完这个字之后,带了点笑,顺手把笔尖提了起来。

  没人说话。

  LED灯在桌角投下一团橘色的光圈,把沙面上那四个字照得分明。

  五点半,粥。

  公园的广场舞音乐隔着两层绿化带传过来,节奏跟此刻这摊位前的气氛完全搭不上边。

  就在这时。

  从榕树背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响。

  瓷碗碰上石面的声音。

  清脆,干净,一磕一响。

  男人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开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碎成几截。

  “这个声……这个声音……”

  “我家厨房的桌子是大理石台面,碗底碰上去就是这个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啊……”

  “她真的在......”

  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抖得控不住。

  榕树后面,黑暗堵在那里,又厚又沉。

  江枫抬眼,手腕一抬把乩笔收回:

  “先不谈她在不在这些虚的东西。”

  “就算是在,她也是你妈,你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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