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江枫独自开车到了城北货运市场。

  市场占了三条街的面积,水泥路面叫重卡轮胎压得坑坑洼洼,全是黑印子。

  路两边横七竖八停着大大小小的货车,卸货的敞着车门,修车的掀着引擎盖猫在里面拧螺丝。

  柴油味和烧焦的橡胶味混在一块,空气呛得辣嗓子。

  他把车扔在南边小卖部旁,下车沿着主路往里进。

  中心区是片简易信息交换站,破水泥墙上糊满了花花绿绿的货运单子,红字黑字的电话号码叠着贴。

  墙根底下一溜蹲着十几个司机,扒盒饭的、抽闷烟的、刷短视频的。

  江枫溜达了一圈,没找着想要的。

  他得找那种今天能定、今天能装,明早保准到工地的散车。

  再往里走一百多米,水泥路断了,换成了咯脚的碎石子路。

  车少了,人也散了。

  石子路尽头横着一面铁皮围墙。

  墙根底下的背风处,蹲着个穿洗掉色旧军绿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脚跟前立着半块纸箱裁出来的瓦楞纸板,上头拿黑记号笔撇了三行字:

  A2照,24年驾龄,京海至西南线熟。

  不超载,不夜路,不拉来路不明的货。

  日结。

  江枫步子放缓。

  男人左手边铺了张脏报纸,放着个揉成团的塑料袋,外加一瓶剩个底的矿泉水。

  他正蹲那儿啃凉白面馒头,就着两根咸菜丝,嚼得很稳。

  江枫在十几米外停脚,站着端详。

  这人吃馒头不看手里的干粮,两只眼全往路面上盯。

  市场里进进出出的货车从碎石子路上压过去,他的眼珠子就死咬着那车轱辘转。

  一辆蓝色解放重卡从左边开过,车轱辘碾得石子乱蹦,卷起一团灰。

  男人嚼干粮的腮帮子顿住。

  他视线咬住那车后轮毂停了三秒,嘴唇快速碰了两下,念叨了个什么数,声音全碎在风里,随后接着吃。

  第二辆是东风天龙,重车,车厢帆布绷得快裂了。

  男人连着看了两眼,目光从前轱辘滑到后轱辘,最后挂在排气管上。

  管口往外吐着带点灰的浊烟。

  他的眉毛跳了跳,把手底剩下的馒头尖塞进嘴里,又吐了句什么。

  江枫走近,鞋底碾石子的动静传过去,男人仰起脸,嘴里嚼着面疙瘩,眼角余光把来人上上下下刮了一遍。

  “师傅,你牌子上写这三条,当真?”

  男人干咽下馒头,抓起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

  “白纸黑字写了,当真。”

  “京海到西南那条线,走过多少趟?”

  男人停了停,“问单程还是来回?”

  “单程。”

  “记不清了,大差不差,三百来趟。”

  “哪年开始的?”

  “零几年起步。那时候连高速都没影,蹚老国道,得盘两座大山。”

  江枫顺势蹲下,两个人隔着那块破瓦楞纸板,面对面蹲在石子堆上。

  “刚才那辆东风天龙打这过,你嘴里叨咕什么呢?”

  男人眼皮往上一掀:“你耳朵挺毒。”

  “干这行的。”

  “什么行当?”

  “专门听人说话的行当。”

  男人脸皮扯了扯。

  “那天龙排气管吐的烟不对劲。正常烧柴油,烟管冒的是透白。它冒灰,涡轮增压器的废气再循环阀早废了。再撑五百公里,上了高速准掉速瘫那儿。”

  江枫单腿蹲着有点发麻,稍微挪了挪重心。

  “光瞅排气管冒烟,就能断里头的零件?”

  “握了二十四年方向盘,闭眼听声一样断。”

  “那辆蓝色解放呢?”

  “左后轮胎气压不足,低两个点上下。轮毂边有轻微偏磨,胎里面比外头磨得光溜。就这德行不补气,上了高速放炮一点不冤枉。”

  “只用肉眼看出来的?”

  “车打眼前过,轱辘碾石子的响动两边不匀称。左后边压过去的声音,比右边闷。”

  江枫就这么在石子地上蹲着,两手交叠搭着膝盖。

  “师傅贵姓?”

  “秦。秦渡河。”

  “我姓江,江枫。”

  秦渡河拧上矿泉水空瓶子,放回报纸堆。“你有活派?”

  “明早八点前,一批影视摄影器材,从城西租赁库房,拉到城东柳巷那头。”

  “轨道、灯架,带摇臂底座。统共两吨出头。”

  “东西金贵怕磕,装卸要细。”

  秦渡河眼珠没转,在脑子里过了下账。

  “从城西库房上南环高架,转东三环辅道扎进柳巷。这条道,七点到八点死卡在南环上桥口。”

  “换一条,绕西外环,接城南立交再兜回城东。多绕八公里,一脚油门到底不带刹的。六点半出车,七点四十准到。”

  “不拿手机开导航对对路线?”

  “对个屁导航,这几条街的下水道盖子我闭眼都能躲开。”

  “报个价。”

  “你刚才提了设备怕磕碰。车厢里得垫两层减震毯。我出毯子,加一百五。你自己备,这笔抹了。”

  “运费怎么算?”

  “两吨,市内跑短线。四百。”

  江枫站起身,半边大腿酸麻,在地上用力跺了两脚。

  “你那车呢?”

  秦渡河的面皮扯动,嘴角往下压,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的车趴窝了,涡轮增压器罢工,丢城郊废加油站空地了。”

  “现在跑散活,搭别人的车。”

  “搭谁的?”

  “市场里一个哥们的,他昨天跑长途走不脱,空车撂下了。我掏油钱,借用两天。”

  “这借来的车,减震、轮胎你心里有数吗?”

  秦渡河抬头盯过来,目光里透着点斤斤计较的硬气。

  “早摸透了,左前减震弹簧发软,过减速坎前必须提前踩死刹车降挡。”

  江枫摸出手机。

  “扫个码加微信,明早六点准时把定位发你。”

  秦渡河伸手往夹克内兜掏手机,两人对着扫上。

  江枫转身往回走出十几步,偏头往回望。

  秦渡河又蹲回铁皮围墙根底下了。

  瓦楞纸板摆正,抓着那空底子矿泉水瓶子往嘴里送。

  一辆半挂重卡隆隆碾过碎石路,他的脑袋跟着那车厢长条挪了半圈,嘴皮子又在嘟囔数字。

  江枫回到车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没急着点火。

  他的视线挂在车外后视镜里。

  镜子那一头的乱石堆尽头,秦渡河依旧扎在风里,像截枯木桩子,跟前立着那块烂纸板。

  提示音在脑子里响。

  【发现潜在绝境候选人:秦渡河】

  江枫盯着这排字过了几秒。

  他顺手抓起手机,拨给老陈。

  “查个底子,秦渡河,拿A2本。城北货运市场等活的散户。四十来岁,带河北口音。”

  “又查?”老陈在电话里倒抽了口凉气,“老板,出门前你交代去找散车拉机器,转头怎么又端起查户口的差事了?”

  “先把底子扒明白,明天拉设备的活交给他干。”

  “这人可以不?”

  “行不行,明早拉一趟见真章。”

  掐断通话,手机扔上副驾。

  江枫的手搭着方向盘边缘,食指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脑子里突然冒出老陈之前的调侃。

  江枫拧动钥匙点火,车胎卷起地上的砂土,碾出市场大门。

  后视镜里的碎石路飞快往后退。

  那个人影缩成了小黑点,纸板上的字早花了。

  他打了一圈方向盘并上主路,嘴里吐出一句。

  “可能真要开个物流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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