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静春走后没多久,看门人郑大风领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敦厚汉子来到药铺后院。

  中年汉子坐在台阶上,满肚子疑问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中年汉子讷讷道:“师父,你为啥让俺闺女跟着韩楚风?瞧他油头粉面、吊儿郎当的,我不喜欢他。”

  看门人郑大风顿时不乐意了,替好兄弟辩解:“别啊师兄。我韩兄弟风流潇洒一表人才,在浩然天下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咱侄女跟着他不吃亏。再说了,师父他老人家这么做肯定是有深意的。”

  杨老头视线冷冷抛来,郑大风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老人说道:“苻南华被韩楚风那一剑伤了心神,整个人浑浑噩噩修为大跌,你送他去老龙城,说明缘由,但死也不能泄露自己的跟脚。”

  看门人郑大风满脸惊愕,苦笑着站起身,没说一个字,黯然离开杨家铺子。

  坐在板凳上的李二,刚要替自家师弟打抱不平,却听老人淡淡开口:“你闺女什么人难道你李二心里没数?韩楚风命格特殊,就是背再多因果也死不了,我让他护着你闺女三年,是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

  说到此处,老人闭嘴不言。

  汉子叹了口气,忽而问了一个题外话:“师父,龙王篓和那位金鲤......”

  老人笑着打断:“怎么?你李二送给陈平安不成,反倒被大隋高氏劫了机缘,现在见韩楚风一个铜板没花就抢到手了,你也打算效仿?”

  中年汉子嘿嘿笑着不说话。

  也不是不行。

  岂料,老人瞬间变了脸色:“李二,你知不知道正因为你这点恻隐之心,差点害死了陈平安?要不是韩楚风强行夺下这份机缘,将那孩子身上的因果尽拦己身,便是陈平安有朝一日离开小镇,也会被卷入更大的是非中。你以为韩楚风那三年寿命是白白浪费的?你以为他没给陈平安留后手?呵,等着瞧吧。”

  中年汉子将信将疑:“韩楚风会这么好心?我不信他没有算计。”

  杨老头感慨道:“是啊,我原本也不信,可谁让他是个好人呢?”

  “好人?仅此而已?”中年汉子挠了挠头。

  杨老头嗤笑道:“别觉得好人二字分量轻,实则这两个字对韩楚风而言,已经是天大的褒义了,世间没有比这两个字更重的了。”

  ......

  雨势渐歇,陈平安留在铁匠铺子当起了临时学徒,代替刘羡阳每天挖井、盖房、凿渠。

  阮秀花了两个时辰帮韩楚风化解体内煞气,等韩楚风和宁姚离开后,阮秀偷偷打了个饱嗝。

  韩楚风从宁姚那儿借来二两银子,这次倒不是买酒,而是买了些菜,他打算亲自下厨做顿好的,给宁姚补补身子。

  只是刚进门,韩楚风下意识瞥了眼放在墙角的斩龙台后,整个人瞬间僵住,他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说道:“宁姚,你看这块斩龙台是不是少了一半?”

  宁姚走到近前,点点头,蹙眉道:“是少了一半。而且门窗完好,并无闯入痕迹。什么人能有这般手段?”

  少女陷入沉思,喃喃自语:“奇怪,既然要拿,为何还要留一半?”

  宁姚不提还好,这么一说,韩楚风气更不打一处来。

  俊秀青年一脚踩在斩龙台上,破口大骂:“好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藏头露尾的鼠辈!你祖宗十八代都是蹲着撒尿的吗?老子辛辛苦苦扛回来的!你他娘的下手倒快!有本事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架!躲在暗处偷鸡摸狗,算什么英雄好汉?”

  “妈的,既然有本事一剑劈开斩龙台,那你就都拿走啊!还非得砍一半留一半?怎么的,你是羞辱老子本事没你强呗?”

  俊秀青年越说越气,在房间里指天骂地,宁姚起初还能皱眉听着,可听到后来实在听不下去,转身要走。

  “哎你别走啊!”

  韩楚风一把拽住她,有些委屈:“我的斩龙台!就这么没了!”

  “听见了听见了。”宁姚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都骂了快一炷香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是谁干的。”

  “我想个屁!我......”

  韩楚风忽然顿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半块斩龙台,迟疑道:“宁姚,你说除非是杀力巨大的大剑仙,舍弃一把神兵才能把它劈开?”

  宁姚点点头。

  “好你个王八蛋,我说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韩楚风转身就走。

  “韩楚风!你去哪儿?”宁姚急道。

  远处传来韩楚风咬牙切齿又带着笃定的声音:“剩下的这块归你了!你自己看好!老子去找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去!”

  宁姚追到门口,只见巷子空荡荡的,哪还有什么人影?

  临溪的铁匠铺子,今晚又吃红烧肉。

  马尾辫少女盛了满满一大碗白干饭,浇了一勺浓浓的汤汁,津津有味地吃着,只是胃口似乎比平日少了许多。

  腰间悬挂长剑的白衣剑客,一路风风火火跑到铁匠铺子,刚要开口骂娘,抬眼瞧见阮秀捧着碗坐在那儿,小口吃着饭。

  他满肚子的怒火也不知怎的,竟莫名其妙没了一半。

  他闷不吭声,径直走到阮邛面前,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这位偷了他斩龙台的兵家圣人。

  阮邛看都没看他一眼,喝了口酒,冷冷说道:“想死就自己跳炉子里去,别在我眼前晃悠。看着你就烦。”

  阮邛对韩楚风的厌恶,比当年更甚,这火气不是没来由的。

  自家闺女为了眼前这王八蛋,竟不惜将自身神性本源熔入剑胚,只为铸出一柄能助他压制体内煞气的剑。这傻丫头付出这般代价,可这姓韩的小子身边,偏偏已经有了个心意相通、患难与共的宁姑娘。

  自家闺女这一片真心,岂不是……要喂了狗?

  韩楚风一听这话,心里“嘿呀”一声,好你个兵家圣人,我以为我就够不要脸了,没想到你阮邛比我还不要脸!偷了我半块斩龙台,还在这儿跟我摆谱?

  他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阮邛对面,抬手就把阮邛手里的酒壶夺了过来,“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喝完一抹嘴,扭头对阮秀说道:“秀秀,我还没吃呢,给我也盛一碗,多来点肉。”

  阮秀“哦”了一声,放下碗就要起身。

  “给我坐下!”

  阮邛一声低喝,他盯着韩楚风,脸色阴沉:“韩楚风,你当我这儿是饭馆?要吃饭,滚回你的泥瓶巷吃去。”

  韩楚风直视阮邛,语气凿凿:“老阮,我那半块斩龙台是不是你拿了?咱们也是老交情,你要想要,可以跟我说,我韩楚风别的不敢说,但这些身外物,我什么时候放在心上过?你倒好,闷不吱声地拿走一半,寒碜谁呢?”

  阮邛本想说一句是齐静春劈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是我劈的那又如何?”

  “如何?”韩楚风气笑了,“那是我的东西!”

  “写你名字了?”

  阮邛嗤笑,“你扛回来的就是你的了?那青牛背是你家后院?”

  “你!”

  韩楚风被他这无赖话堵得一噎。

  阮邛完全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冷冷道:“按照你见者有份的逻辑,我有本事劈开,我拿走一半天经地义。有本事,你也去劈一块给我看看?

  “好你个阮邛,你别欺人太甚!”

  韩楚风猛地站起身:“那块斩龙台是我打算送给宁姚……”

  “宁姑娘宁姑娘!”

  阮邛也“腾”地站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宁姑娘!那我闺女呢?秀秀为了给你铸那柄‘开天’,耗了多少心血,损了多少本源,你知道吗?她……”

  “爹!”

  阮秀急忙打断他,“你别说了!”

  青衣少女低着头,泫然欲泣,“爹,你别怪韩楚风,是我自己愿意的。只要那柄剑能帮助他,我就很高兴了。”

  她抬头望向白衣剑客,温声道:“韩楚风,关于那柄剑,你也别放在心上,你忘了吗?你给了我一袋子精金铜钱的,所以,我是收了报酬的。”

  韩楚风看着少女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他闷闷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喝着酒。

  一壶酒喝完,韩楚风抬头,郑重说道:“老阮,方才是我不对。秀秀这份情谊,我韩楚风记下来,以后只要你开口,不管什么事,不管有多难,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哪怕是让我对战三教祖师,我韩楚风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阮邛冷哼一声,神色稍霁,但语气依旧生硬:“用不着你假惺惺的。你以后少来招惹我家秀秀,我就谢天谢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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