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有没褪尽的泪光。

  玛丽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呢?现在有没有对达西先生有一点好感?”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毕竟你们两个,曾经一个傲慢,一个偏见。如果解除了那些误会,也许你和他更合适。”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着。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然后她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那些家大业大的家族里面,婚事是很难完全由感情决定的。”

  玛丽没有说话。

  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

  “即便我嫁入那种家庭,也要不断进行磨合,去适应那种充满交际和浮华的生活。”

  她看着玛丽,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一点释然,也有一点认命。

  “我想,这不是我想要的。”

  ---

  两个人又在林间小路上走了一会儿。

  阳光渐渐升高,把树影拉得短了些。伊丽莎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玛丽跟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到柯林斯家门口的时候,伊丽莎白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她推开门,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淡淡的笑。

  夏洛特正在客厅里坐着,看见她们进来,抬起头。

  “你们回来了。”她说,语气还是那样沉稳,“达西先生和菲茨威廉上校刚才来辞行了。”

  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夏洛特继续说:“菲茨威廉上校还等了好一会儿才走,说想跟你们道个别。可惜你们一直没回来。”

  玛丽注意到,伊丽莎白依然无动于衷。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伊丽莎白看来是完全不想这两兄弟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感慨,又有些释然。

  ---

  第二天上午,两位先生离开了罗辛斯。

  柯林斯先生一早就守在门房附近,等着给他们送行。他站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那辆马车驶出来。他站在路边,鞠了一个又一个躬,直到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回家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得意的笑。

  “好消息!好消息!”他一进门就嚷嚷起来,“我刚才在罗辛斯那边看着两位先生走的。他们看上去身体非常健康,精神也挺饱满。完全没有离别后的愁苦,真是好样儿的!”

  玛丽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

  柯林斯先生说完,又急急忙忙往外走。

  “我还要去罗辛斯一趟,去安慰安慰凯瑟琳夫人母女。她们两位没了客人,肯定觉得冷清。”

  他走了。

  玛丽抬起头,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

  伊丽莎白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

  傍晚的时候,柯林斯先生又回来了。

  这回他脸上那得意劲儿,比早上更甚。

  “凯瑟琳夫人有话带给你们!”他说,声音都高了八度,“老人家觉得心里沉闷,切望大家和她共进晚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特别是班纳特家两位小姐。夫人特意点了你们的名。”

  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那我们就去吧。”她说。

  伊丽莎白一见到凯瑟琳夫人,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差一点点,玛丽就会成为她的外甥媳妇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差点没忍住笑。

  她想象着如果达西真娶了玛丽,凯瑟琳夫人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一定比现在这副傲慢的嘴脸有趣一百倍。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裙摆,把那点笑意死死压住。

  玛丽站在旁边,倒没注意到姐姐的心思。她的目光落在凯瑟琳夫人身后的安身上。

  安今天穿着一身天蓝色的长裙,那蓝色淡淡的,衬得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玛丽在那颜色上多看了片刻。

  蓝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在20世纪中叶以前,欧洲很长一段时间里,红色一直代表着勇敢、牺牲、战士、领袖。因为鲜血是红色的,所以那是属于男人的颜色。而粉色是鲜血遇水之后的颜色,被认为是男孩应该穿的——他们是未来的战士,未来的牺牲者。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壁画里,男孩常常穿着粉色。

  蓝色呢?蓝色是圣母玛利亚的颜色,象征着纯洁、柔顺、忠贞。那是给女孩穿的。

  到了20世纪中期,商家为了多卖东西,把过去几百年的价值观一扫而空。他们开始大肆宣扬:女孩就应该用粉嫩的粉色,可爱,柔美;男孩就应该用冷静的蓝色,理智,沉稳。

  那些广告,那些海报,那些育儿指南,一遍一遍地告诉人们:这才是天经地义的。

  可哪有什么天经地义?

  玛丽想起第三次女权主义运动时,人们说的一句话:性别是被社会塑造的。

  她现在就站在第一次女权主义运动的起始点上。

  看着眼前这些被规矩、被礼教、被“体面”框住的女人,她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只要不对女孩说什么不可以做,一个人的未来能创造出什么,谁又能知道呢?

  可男人总是会无视那些伟大的女性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艺术家在世界留下的痕迹。

  明明欧洲历史上就有那么多伟大的女性领导者——那些女王,那些女公爵,那些在战争和政坛上翻云覆雨的女人。

  圣女贞德的故事,更是人人皆知。

  有居里夫人,那个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发的女人。

  再过一百年,还会有伍尔夫——那个深刻洞察女性处境的作家。

  哦,还有那个发明了Wifi基础技术的女演员——玛丽一下子想不起她的名字了,但她记得那个故事。

  可那又怎样?

  平权之路,注定艰辛。

  需要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进步。

  玛丽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简朴的鞋子上。

  她站在这儿,穿着这身衣裳,看着安身上那条天蓝色的裙子。

  玛丽站在窗边,听着凯瑟琳夫人滔滔不绝。

  “不瞒你们说,我心里难受极了。”凯瑟琳夫人端着茶杯,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我相信,谁也不会像我一样,朋友走了会觉得这么伤心。不过我特别喜欢这两个年轻人,我知道他们也很喜欢我!他们可真舍不得走啊!不过他们一向如此。那位可爱的上校直到临行前还能强打着精神,但是达西看上去难过极了,我看比去年还难过。他对罗辛斯的感情真是越来越深。”

  柯林斯先生立刻凑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夫人说的是!达西先生对罗辛斯的感情,那是再明显不过了。一定是舍不得离开夫人,舍不得离开这美丽的庄园,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往玛丽这边瞟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凯瑟琳夫人和安听了这话,都微微笑了一下。

  玛丽站在窗边,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没说话。

  ---

  晚餐后,客人们散了。

  玛丽正要去找伊丽莎白,却见安朝她走过来。那瘦小的身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步子迈得很慢,却很稳。

  “玛丽小姐。”安站在她面前,声音轻轻的。

  玛丽看着她。

  “你之前那个提议,”安说,“让我在屋里多走动走动,果然很有效果。”

  玛丽愣了一下。

  安继续说下去,嘴角微微弯着:“如今我比之前吃得多了些,母亲很高兴。”

  玛丽看着她,心里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她斟酌着说,“凯瑟琳夫人会觉得这有失体面,不愿意让你多运动呢。”

  安摇了摇头。

  “母亲其实很紧张我的身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从小就和母亲相依为命。父亲走得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母亲对我可能……管得更多一些。”

  玛丽听着,没有打断。

  安继续说:“这么大的庄园,母亲如果不能保持威严,恐怕是保不住这份财产的。”

  玛丽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这个时代女性的困难。一个寡妇,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守着偌大的罗辛斯——如果没有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恐怕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那你自己也要注意,”玛丽说,“不可以操之过急。循序渐进,身体累了就休息,慢慢来就好。”

  安点点头。

  “谢谢。”

  她转身,慢慢走回凯瑟琳夫人身边。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她知道这个时代对女人有多苛刻。寡妇要保住家产,女儿要守住体面,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可凯瑟琳夫人那副颐指气使的劲儿,她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对客人也这样,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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