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难得有空闲。

  这些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先是那八百多英亩地的契约,再是格雷管家的来信,然后是威尔逊夫人的图纸、捐款、老师的名单。一封信接着一封信,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她坐在书桌前的时间比躺在床上还多。

  今天她决定去镇上。

  不是为了办事,就是想出去走走。买几本书,看看有什么新出的,透透气。

  班纳特太太听说她要去镇上,絮叨了一通“怎么不早说”“要不要带点东西”“让希尔陪你去”。玛丽一一应着,最后带上希尔,坐上了那辆旧马车。

  马车从朗博恩出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麦里屯去。

  ---

  路不算远,但走不快。

  六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路面晒得发白。玛丽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味道越来越重了。

  昨天刚下过雨,路面还是湿的。车轮碾过去,溅起的泥浆混着那些东西,气味蒸腾上来,闷在车厢里,让人透不过气。她用手帕捂着口鼻,但没什么用——那味道无孔不入。

  马粪。

  鸡鸭粪。

  烂菜叶。

  还有不知道什么的腐烂味。

  都混在一起,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发酵,蒸腾,钻进马车,钻进鼻子,钻进脑子里。

  希尔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但她忍着,什么也没说。

  玛丽也没说话,她怕一张嘴就能吐出来。

  这就是19世纪的乡村夏天。

  不是什么“田园风光”,是真实的、混杂的、有分量的味道。

  马车继续往前走。

  ---

  路过镇口的时候,玛丽往外看了一眼。

  路边有一家药店,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几个颜色鲜艳的瓶子。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马车走得不快,她看得很清楚。

  “金鸡纳霜——新到一批,治疗寒热症,效果显著。”

  下面还有一行:

  “婴儿安神露——让哭闹的宝宝安睡,妈妈的好帮手。”

  玛丽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书。

  那些关于非洲的书。

  在那之前,欧洲人进不了非洲内陆。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疟疾挡在那儿,像一道看不见的墙。白人去一个死一个,去一批死一批。尼日尔河的源头找了四十年,死了几百个人,愣是没找到。

  后来有了金鸡纳霜。

  从南美运来的树皮,磨成粉,兑上酒,喝了就能抗疟疾。不是百分百管用,但够用了。

  从那以后,那道墙就塌了。

  探险家们背上药瓶,走进那些曾经“有去无回”的地方。一条河一条河地探过去,一座山一座山地翻过去,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见过去。

  他们看到的不是风景。

  是黄金。是钻石。是橡胶。是象牙。是无数他们想要的东西。

  于是探险家后面跟着商人。

  商人后面跟着士兵。

  士兵后面跟着官员。

  然后是地图上那些新的线,那些新的名字,那些新的颜色。

  一块一块,被切走。

  柏林会议。十四个国家坐在一起,拿着一张还没完全探明的地图,画线。

  你拿这块,我拿那块。

  这条河归你,那座山归我。

  那些住在那儿的人,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那些世代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殖民地居民”。

  玛丽站在那里,太阳晒着,苍蝇嗡嗡着,路边的马粪还在冒着热气。

  她想起那些数字。19世纪末,非洲被瓜分殆尽。只剩两个国家——埃塞俄比亚和利比里亚——勉强保持独立。

  别的,全没了。

  那些王国,那些部落,那些语言,那些文化,那些几千年来在那里生活的人——全都成了别人的。

  而这一切的开始,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起点——金鸡纳霜。

  但下面那个……

  婴儿安神露。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东西。19世纪的英国,工人阶级家庭给婴儿喝的东西,里面掺着鸦片酊。孩子喝了就不哭不闹,安静地躺着,妈妈可以上工,可以睡觉,可以喘口气。

  那些东西叫“戈弗雷甜酒”,叫“婴儿镇静剂”,叫各种好听的名字。

  药店里公开卖。

  一个便士一小瓶。

  她看着那块黑板,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

  书店在街角,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用细绳捆着立在玻璃后面,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有些褪色。

  玛丽下了马车,让车夫先回去,说要自己逛一会儿,回头再叫车来接。希尔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书店。

  店里有一股旧纸和墨水的气味,混着点潮湿的木头味,还有一点煤油灯的余烟——虽然是大白天,柜台后面那盏灯还亮着,大概是店主习惯了。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有的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有的书斜靠着,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靠门口的一摞是最近流行的小说,司各特的新书放在最上面,旁边是几本拜伦的诗集。再往里走,是历史书和游记,厚厚的大部头,书脊上印着烫金的标题。角落里还有一架子宗教书籍,封面黑乎乎的,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低头看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从镜片上方望过来,目光在玛丽身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希尔,然后放下手里的书。

  “玛丽小姐要什么书?”

  “随便看看。”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似的东西,手指在上面慢慢点着,偶尔拿起笔划一道。

  玛丽沿着书架慢慢走。

  她拿起一本《拜伦诗集》,翻了几页,是《恰尔德·哈罗德》的选段。那些关于希腊的句子,关于自由的呼唤,她上辈子读过的。她把书放回去,又拿起一本讲希腊历史的,翻了翻,讲的都是古时候的事,和现在没什么关系。

  最后她拿起一本游记,作者是个英国人,去了意大利和希腊,写了厚厚一本。书皮是深棕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大概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她翻了几页,看见他描写雅典卫城的废墟,描写那些断壁残垣在月光下的样子。写得不错,她打算买下来。

  她拿着那本书,往柜台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一动不动。

  老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着她。

  “小姐?”

  玛丽回过神,走到柜台前,把那本书放在桌上。

  “多少钱?”

  老头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定价,又翻了翻里面的品相,然后报了一个数。玛丽从钱袋里数出硬币,放在柜台上。老头接过钱,拉开抽屉扔进去,又从柜台下面扯出一张旧报纸,把书包起来。

  “这本不错,”他说,“作者写希腊写得细。那个地方,没去过的人不知道。”

  玛丽点点头,接过包好的书。

  老头看了她一眼。

  “小姐脸色不太好。天热,路上走慢点。”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希尔在外面等着她。

  “小姐,买好了?”

  “嗯。”

  太阳还是那么晒。路边的马粪被晒得发干,苍蝇在上面爬。远处有个穿着旧外套的男人,提着篮子,正在用铲子把那些马粪铲进去。

  马车还没来。

  她们站在街边等着。

  玛丽抱着那本包着旧报纸的书,望着路的尽头。

  太阳还是那么晒,路面的味道还是那么重。路边有几堆马粪,新鲜的,苍蝇在上面起起落落。

  婴儿安神露,她不知道那些买药的人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没办法。

  但她知道。

  她知道那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知道那些婴儿喝下去之后会怎么样——一开始是安静,然后是昏睡,然后是呼吸变慢,然后是指甲发紫,然后是一动不动。

  她知道那些孩子里有多少会活不过一岁。

  她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会是什么样子。

  她做不了什么去阻止非洲被瓜分。

  但她能做点什么,去阻止那些婴儿被毒害。

  马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玛丽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朗博恩的夜色。

  那封从麦里屯药店带回来的记忆,还在脑子里转。金鸡纳霜,婴儿安神露,两个并排摆着的名字。一个救白人,一个杀婴儿。一个贵得要命,一个便士一瓶。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又放下。

  楼下传来莉迪亚和基蒂的笑声,隐隐约约的,不知又在闹什么。简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大概又在读诗。

  她想起白天在路上闻到的那些味道,想起那堆马粪上起起落落的苍蝇,想起药店门口那块小黑板。

  婴儿安神露。

  让哭闹的宝宝安睡,妈妈的好帮手。

  她拿起笔,这次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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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三卷

  《甜酒》

  一八二一年的夏天,伦敦东区热得像一口蒸锅。

  弗朗西丝坐在她那间阁楼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很薄,边缘已经卷了,上面有几处水渍,不知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落款是一个叫露西·奥布莱恩的女人,地址在白教堂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拿起那条旧披肩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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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丽写到这里,停下笔。

  她想起那个药店老板的脸——虽然没见过,但她能想象出来。胖胖的,堆着笑,说“新到的货,伦敦卖的很红火”。

  她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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