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区在学校东边,隔着一片小树林,两栋两层的小楼,红砖墙,灰瓦顶,窗户不大但够用。楼里隔成一间一间的大通铺,每间放四张上下铺的床,床板是新刨的松木,还带着木香。楼下有公共的洗脸间,墙角砌了炉子,冬天可以烧水。

  一个月前,宿舍区就完工了。

  威尔逊夫人记得那天——工人们把最后一块瓦铺好,设计师站在楼下看了

  今天她站在教学楼工地上,看着那些瓦工在脚手架上忙活。

  二楼已经快砌完了。再往上就是屋顶,石板瓦已经运来了一批,堆在工地另一角,灰色的,在太阳下泛着光。设计师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图纸,眯着眼睛看那栋楼。

  “比预期快。”他说。

  威尔逊夫人转过头看着他。

  “快多少?”

  “快一个月吧。”设计师笑了笑,“工人们干活挺卖力的。这批人我用了好几年了,知道怎么赶工,又不糊弄。”

  威尔逊夫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又看着那栋楼。

  一楼已经封顶了,二楼的墙也快齐了。阳光从还没有装窗户的窗洞里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

  那日早晨,朗博恩的安静是被班纳特太太的脚步声打破的。

  玛丽坐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在听。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直冲到书房门口,然后是一阵咚咚的敲门声——班纳特太太从来不等人应门。

  “托马斯!托马斯!你快开门,我有天大的消息!”

  书房里传来班纳特先生慢悠悠的声音:“太太,你每次都有天大的消息。上次是卢卡斯家的母牛生了双胞胎,上上次是镇里来了新的驻军的。”

  “这次是真的!”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尖了几分,“内瑟菲尔德!内瑟菲尔德又被人租出去了!”

  书房门开了。

  玛丽把书往上挪了挪,遮住半张脸,悄悄往楼梯扶手那边探了探身子。旁边挤着基蒂,再旁边是莉迪亚,三个人把楼梯拐角塞得满满当当。简站在稍远的地方,不好意思挤,但耳朵竖得老高。

  “哦?”班纳特先生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哪个冤大头肯租那块地方?”

  “什么叫冤大头!”班纳特太太急了,“人家可是阔少爷!从英格兰北部来的,听说一年有四五千镑收入呢!”

  基蒂倒吸一口气,被莉迪亚捂住嘴。

  玛丽差点笑出声——这对话她太熟了。上辈子读原著的时候,这一段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班纳特太太的咋呼,班纳特先生的冷嘲热讽,还有那句经典的“他叫宾利,单身!当然是单身!”

  果然。

  “他叫什么?”班纳特先生问。

  “宾利!宾利先生!听说年轻得很,才二十三四岁!”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关键是——关键是——他是单身!”

  “那倒确实关键。”班纳特先生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嘲讽,“太太,你打听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连他有几个姐妹、几个仆人、几匹马都问出来了?”

  “我当然问了!”班纳特太太理直气壮,“他一个人来的,带着两位姐妹,听说姐姐嫁人了,妹妹还没出嫁。还有一位朋友,也姓什么达西,也是阔少爷!”

  玛丽的手顿了一下。

  达西。

  这个名字从班纳特太太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平平无奇的。但玛丽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那个板着脸走进舞会的男人,那个让伊丽莎白又恨又爱的男人,那个在雨中求婚被拒的男人。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来内瑟菲尔德的马车上了。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玛丽抬起头,看见伊丽莎白从外面走进来。她穿着那条家常的裙子,裙摆上沾着草屑,脸上还带着刚散步回来的红晕。她看见挤在楼梯拐角的三个人,愣了一下。

  “你们干什么?”

  “嘘——”莉迪亚拼命摆手。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也凑过来,在简旁边站定。

  书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四五千镑!”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托马斯,你想想,这样的女婿上哪儿找去?咱们有五个女儿,他来了,机会就来了!”

  “机会?什么机会?”

  “认识的机会啊!拜访的机会啊!舞会上的机会啊!”班纳特太太的声音急得不行,“等他安顿下来,咱们得先去拜访。这是规矩。不能让别人家抢了先。”

  “你拜访他是你的事。”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说,“我可不去。”

  “你不去?你怎么能不去?”

  “我一不爱巴结阔少爷,二不爱看人搬家。”班纳特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再说,你一个人去就够了。你那张嘴,能把他的底细都问出来。”

  门外,几个姑娘捂着嘴笑成一团。伊丽莎白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好奇,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玛丽说不清。

  书房里,班纳特太太还在坚持:“可你是男主人!你不出面,像什么话!”

  “那你就告诉他,我身体不好,不能出门。或者告诉他,我讨厌新邻居,嫌麻烦。”班纳特先生的声音懒洋洋的,“理由你随便编,反正你编故事的本事比我强。”

  班纳特太太噎了一下,然后气呼呼地说:“你就知道躲!躲书房里看书,什么也不管!”

  “那你还指望我干什么?”班纳特先生说,“带女儿们去舞会上叫卖吗?简,二十镑起价,伊丽莎白便宜点,十五镑——这样?”

  门外又是一阵压抑的笑声。简的脸微微红了,但没有生气——她早就习惯父亲这种话。

  伊丽莎白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玛丽听着那些笑声,忽然想起原著里那个著名的开头——“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班纳特太太相信这条真理。

  班纳特先生不信。

  而她自己,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听着那些熟悉的对白,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知道宾利先生会爱上简,知道达西先生会傲慢地看不上她们,知道会有误会、伤心、分别,然后重逢。

  那些故事,她上辈子读过很多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听着母亲咋咋呼呼的声音,听着父亲冷嘲热讽的话,听着姐妹们压抑的笑声。

  那天晚上,朗博恩的客厅里点着三根蜡烛。

  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但半天没动一针。她还在想白天的事——内瑟菲尔德,宾利先生,四五千镑,还有那个姓达西的朋友。那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坐立不安。

  简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绣着花。伊丽莎白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莉迪亚和基蒂挤在另一张沙发上,头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画片。

  玛丽坐在角落里,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她没在看,她在听。

  听班纳特太太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又开始念叨那些话。

  但她没想到,先开口的是班纳特先生。

  他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简一眼,声音平平淡淡的:

  “简,你应该准备一条新裙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班纳特太太的手停住了,针悬在半空。

  “准备新裙子做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警惕——她丈夫平时从来不管这种事,突然开口,肯定有什么名堂。

  班纳特先生没有看她,还在看报纸。

  “万一那位宾利先生办舞会呢。”他说,“总不能让简穿着去年的旧裙子去。”

  班纳特太太把针线往旁边一放,坐直了身子。

  “要新裙子也没人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气,“有人连门都不肯登,连句话都不肯说,新裙子穿了给谁看?”

  这话是说给班纳特先生听的。她还在气他白天不肯去拜访的事。

  班纳特先生翻了一页报纸,没接话。

  伊丽莎白从窗边转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打量,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父亲。”她忽然开口。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

  “您已经去拜访过宾利先生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秒。

  班纳特太太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班纳特先生看着伊丽莎白,嘴角弯了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玛丽最熟悉不过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伊丽莎白也笑了。

  “猜的。”

  班纳特太太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班纳特先生跟前,弯下腰,脸都快贴到他脸上了。

  “你去了?你什么时候去的?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白天不是说不去吗?”

  班纳特先生往后躲了躲,把手里的报纸举起来挡着。

  “太太,太太,你离远点,你挡着我的光了。”

  班纳特太太不管,一把扯下他的报纸。

  “你快说!”

  班纳特先生叹了口气。

  “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他说,“那位宾利先生人不错,挺和气。他说等安顿好了,要在内瑟菲尔德办一场舞会,到时候请咱们家的人都去。”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

  “舞会!我就知道会有舞会!简!你听见没有!舞会!”

  简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继续绣花,但嘴角是弯的。

  莉迪亚和基蒂也跳起来,叽叽喳喳地喊着“舞会”“舞会”“我们要去舞会”。班纳特太太一手一个把她们按下去,自己还在班纳特先生面前转来转去,问个不停。

  “宾利先生什么样?年轻吗?英俊吗?他对咱们家女儿有没有多问几句?你有没有提简?”

  班纳特先生被她转得头昏,只好把报纸重新举起来。

  “太太,你再转下去,我就去书房躲着了。”

  班纳特太太这才停下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脸涨得通红,像年轻了十岁。

  伊丽莎白靠在窗边,嘴角带着笑意,看着这场闹剧。

  简还在绣花,但那针脚明显慢了下来。

  莉迪亚和基蒂又挤在一起,压着声音叽叽咕咕,不知在商量什么。

  角落里,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母亲那张发红的脸,看着父亲那张无奈的脸,看着简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伊丽莎白嘴角的笑意。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一屋子的热闹里,没人听见。

  她自己听见了。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知道简会爱上宾利,知道宾利会离开,知道简会伤心,知道宾利会回来。

  但现在,这一刻,只有这一刻——

  父亲刚刚从新邻居家回来,带回了舞会的消息。母亲兴奋得转来转去。姐姐们眼睛亮亮的。

  这一刻,是纯粹的、干干净净的、还没有任何阴影的。

  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真有趣。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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