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处的工作千头万绪,每天睁开眼就是事儿,闭上眼还是事儿。

  刘国清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副处长,是个救火队长——哪儿着火往哪儿扑。

  四月中旬,一封信从京城转过来。

  开头是“国清吾夫”,这是秀芹跟人学的客套话,她写出来总觉得别扭,上次写信还问他“吾夫”是不是太酸了。他回信说,你爱怎么写怎么写,别写“亲爱的”就成,那玩意儿他看了起鸡皮疙瘩。

  信不长,但刘国清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见那句“怀上了”,脑子“嗡”了一下。

  第二遍,看见“根据时间测算,应该是你走的那几天”,他算了算日子——对得上,那几天确实没闲着。

  第三遍,看见后头写的“秀娟常来帮忙,院里人都照顾,你放心”,心里那块石头才落地。

  他把信折好,揣进兜里,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怀上了。

  老二。

  刘正中四岁,老二这就来了。按这节奏,秀芹要是闲不住。

  刘国清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他坐下来,铺开纸,给秀芹回信。

  他又把信要回来,拆开,在后头加了一句:“老二要是小子,就叫刘大中,要是闺女,你取。”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对,闺女也得我取。叫刘正芳?刘正英?算了,还是你取吧。”

  通讯员站在门口,看着自家营长拆了封、封了拆,憋着笑不敢吭声。

  刘国清瞪他一眼:“笑什么笑?没见过当爹的?”

  通讯员赶紧低头,把信接过去,一溜烟跑了。

  ......

  四月下旬,刘国清接到命令:跟随陈旅长去重庆。

  重庆,白公馆。

  这地方刘国清听说过,以前是军统的监狱,关过不少共产党人。现在成了战犯管理所,关着国民党的高级俘虏。

  车停在门口,刘国清跟着陈旅长往里走。

  白公馆不大,石头房子,院子也不大,种着几棵树。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陈旅长,立正敬礼。

  往里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咳嗽声。

  刘国清心里琢磨:这是要见谁?

  陈旅长没说,他也没问。跟着走就是了。

  走到一间屋子门口,管理员打开门,侧身让开。

  陈旅长走进去,刘国清跟在后面。

  屋里坐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灰色囚服,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坐得笔直,腰杆挺着,没因为有人进来就站起来。

  刘国清一看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宋希廉。

  十四兵团司令官,中将,黄埔一期。

  他在报纸上见过照片,真人比照片瘦,但眼神还是那么亮,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宋希廉看见陈旅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陈旅长走过去,没握手,没敬礼,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好啊,看见你身体挺好,我很高兴。”

  就这一句。

  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没有训斥,没有居高临下。就像老同学见面,先问问身体怎么样。

  宋希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国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陈旅长和宋希廉是黄埔同学,当年一起上学,一起北伐,后来各走各的路。一个成了共产党的大将,一个成了国民党的中将。打了二十多年,最后在这儿见面。

  胜败已定,生死已分。

  可陈旅长开口第一句,不是问“你服不服”,不是问“你后不后悔”,而是问身体。

  这种时候,这种话,比什么都重。

  宋希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还好。”

  陈旅长点点头,在旁边坐下来。

  刘国清站着没动,就在门口守着。

  陈旅长跟宋希廉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话——身体怎么样,吃得惯不惯,有什么需要。宋希廉一一回答,语气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聊了一会儿,陈旅长说:“安心改造,将来北京见。”

  宋希廉点点头,没说话。

  陈旅长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看着刘国清,又看着刘国清手里那个麻袋。

  “国清,带酒没?”

  刘国清愣了一下。

  这老首长,怎么这时候想起喝酒了?

  他看着陈旅长的眼睛,又看看屋里站着的宋希廉,突然明白过来。

  这是想跟老同学喝一杯。

  可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能喝吗?

  刘国清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已经接上了:“旅长,那得看您喝什么酒了。要不整点长乐烧酒?”

  长乐烧,广东的酒,客家地区产的,度数不低,入口烈,但回味长。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懂。

  他回过头,看着宋希廉:“喝吗?”

  宋希廉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求之不得。”

  刘国清从麻袋里往外掏酒。

  那麻袋看着不大,但掏出来的东西不少——一瓶长乐烧,两个搪瓷缸子,管理员索性就挣了个重庆火锅。

  陈旅长接过酒,倒了两杯,递给宋希廉一杯。

  俩人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刘国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穿越者,知道后来的事。宋希廉改造十年,1959年特赦,出来后写了回忆录,当了政协委员,活了八十多岁。陈旅长后来授了大将,1961年去世,才五十八岁。

  可这会儿,他们还不知道以后的事。

  这会儿,他们只是两个老同学,喝着酒,想着过去的事。

  刘国清看着陈旅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打了这么多年仗,见了这么多血,还能在胜利的时候,对失败的老同学说一句“身体挺好”,还能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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