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石城到了。

  尽管已经是晚上八点,村里却热闹得像过年。

  老远就听见狗叫,不是一只两只,是全村的狗都在叫。

  此起彼伏,跟接力赛似的。

  然后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有人在喊“点灯点灯”,还有孩子在哭——大概是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不乐意。

  村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灯亮着,雪白的光柱打在土路上,把坑坑洼洼照得一清二楚。

  车旁边站着十几个人,打头的正是刘国宗。

  他手里举着一盏马灯,灯芯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骡车还没停稳,刘海中就从车上跳下来了。

  他身子重,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尘土扬了他一裤腿。

  他也不在意,迈着两条短腿小跑过去,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嘴里喊着:

  “哎呀,宗叔!您这是干嘛呢?不是跟您讲了吗?您老人家搁家里等,不要出来,不要出来!”

  刘国宗把手里的马灯举高了,上下打量了刘海中一眼,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得很:“哦哟,是海中你这个死肥猪。你三叔了吗?唉。来了,来了好啊!我这不是等不及嘛。在屋里坐着,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坐不住。国清老弟呢?我看看,让我好好地看看。”

  他说着,目光越过刘海中,往后面那几辆骡车上扫。

  刘国清这时候已经从车上下来了。

  他把广中递给杨秀芹,整了整衣领,快步走过去。

  刘国宗举着马灯照过来,灯光打在刘国清脸上,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

  “国清啊——”

  刘国清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刘国宗的手在刘国清后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刘国清也拍了拍他的后背,能摸到肩胛骨的棱角,硌手。这老头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

  “宗哥。”刘国清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刘国宗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马灯举到刘国清脸跟前,照得他睁不开眼。

  刘国宗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喉结动了一下,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了。

  “好,好,好啊。”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发哽,“可算是见到你了。打淮海的时候你才回来一小会,那时候真瘦啊,现在好了,壮实了,有派头了。”

  刘国清苦笑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原主还是个文弱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现在呢?

  一身伤,左手的贯穿伤,后背的马刀伤,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疤。

  壮实是壮实了,但这壮实是怎么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国宗拉着他的手,不撒开。这老头今年六十三了,在这个年代算是高寿。

  他身子骨硬朗,一顿能吃两大碗饭,还能骑自行车跑几十里路。

  他在十里八乡有点名头,不是因为他是村长,是因为他会看牲口的病。

  谁家的牛不吃草了,谁家的马瘸了腿了,谁家的猪不吃食了,都来找他。

  他有一套土办法,不一定管用,但大多数时候能治好。

  村里人都叫他“刘兽医”,叫了几十年,真名叫什么反倒没人记得了。

  兽医啊,在农村那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宗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刘国宗摆了摆手,不接这个话茬。

  辛苦?

  有什么好辛苦的?

  他不过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养活着百来户人家。

  他小老弟不一样,在外面打鬼子、打国民党、打美国人,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事。

  辛苦?那是拿命在拼啊。

  “走走走,回家说,回家说。”

  刘国宗拉着刘国清的手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后面那一大家子人。

  刘国宗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杨秀芹身上。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倒是给我介绍介绍”的意思。

  刘国清会意,转过身,朝杨秀芹招了招手。

  杨秀芹抱着念中走过来,在刘国宗面前站定。

  “宗哥,这是我媳妇,杨秀芹。”

  刘国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目光里的意思是——这媳妇,行。

  不是那种妖里妖气的城里女人,是正经能过日子的。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是杨秀芹,那可是实打实的大姐大啊。

  “秀芹啊,国清这小子没欺负你吧?”刘国宗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当大哥的调侃。

  杨秀芹笑了,看了刘国清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嗔怪,但嘴上说的是:“没有。他对我挺好的。”

  刘国清又指着刘正中:“这是老大,正中。”

  刘正中上前一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清楚:“宗大伯好。”

  这孩子嘴甜,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叫什么。

  在京城叫“宗叔”,到了唐山就得叫“宗大伯”。

  一个称呼的差别,是把辈分和地域都照顾到了。

  刘国宗看着刘正中,眼睛亮了。

  这孩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不怯场,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伸手摸了摸刘正中的脑袋,“像你爹,像你爹小时候。”

  刘国清又指着刘大中:“这是老二,大中。”

  刘大中从刘正中身后探出头来,喊了声“宗大伯”,又缩回去了。

  不是怕,是急着去看那辆军用皮卡。

  他的眼睛一直往那辆车上瞟,那眼神跟见了亲爹似的。

  刘国清指着刘广中:“这是老三,广中。”

  广中已经在刘光福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刘光福一肩膀。

  刘光福把他往上颠了颠,怕他掉下去。

  刘国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两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说了也白说。

  刘国清又指着刘明中和刘念中:“老四明中,老五念中。龙凤胎,还没满月。”

  刘国宗凑过去看了看念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

  刘景田大伯这一支几代人了,总算出了个闺女。

  他在心里念叨——列祖列宗保佑啊。

  刘国清又把刘海中一家介绍了一遍。

  刘海中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笑憨憨的,等着三叔介绍他。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这是海中,我大哥的儿子。宗哥,你见过的。”

  刘海中赶紧上前一步,鞠了一躬:“宗叔,好久不见。您身子骨还硬朗?”

  刘国宗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硬朗。你倒是更胖了。在京城吃得好?”

  刘海中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还行,还行。托三叔的福。”

  刘光天和刘光福也上来叫了人,规规矩矩的。

  刘国宗挨个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一辈,人丁兴旺啊。

  尤其是听说了刘光齐,和刘光安的去处,那是打心眼里的开心。

  如今村里,百来号人,没一个孬种。

  这就是他这些年守着这个村子的意义。

  角落里,李怀德站在军用皮卡旁边,一直没敢上前。

  马长生蹲在车边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李怀德看着刘国清一家人团聚的场面,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宗族”。

  你在京城当再大的官,回到村里你还是那个“国清老弟”,还是那个要跟大哥抱在一起、眼眶发红的普通人。

  他想起自己老家,想起那些年没回去过的村子,想起那些快叫不出名字的亲戚。

  心里头有点酸,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他不是来感怀的,他是来办事的。

  刘国清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不是没看见,是假装没看见。

  他不想在老家搞出什么“领导视察”的场面,更不想让村里人觉得他带了什么随从。

  他就是回来看看,带着媳妇孩子,给祖宗磕个头。

  李怀德来了就来了,别往前凑就行。

  刘国宗拉着刘国清的手往村里走。

  村里的小伙子们抢着帮忙搬东西,有人扛麻袋,有人拎包袱,有人抱着孩子。

  打谷场在村子中间,是一块平整的黄土地,平时晒粮食用,今天摆上了桌椅板凳。

  百来号人,或坐或站,把打谷场挤得满满当当。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孩子,还有抱在怀里的婴儿。

  灯是马灯,一盏一盏挂在四周的树上,把打谷场照得通亮。

  场子中间摆着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布,摆着碗筷。

  桌子不够,又从各家各户搬来了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凑合着用。

  刘国宗把刘国清领到主桌坐下。

  刘国清坐下,杨秀芹在他旁边坐下,怀里抱着念中。

  张秀娟抱着明中坐在杨秀芹旁边。

  刘海中坐在刘国清另一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郑重。

  刘正中坐在杨秀芹旁边,他在环顾四周,心里在盘算。

  这打谷场能坐多少人,这些灯够不够亮,那些门板搭的桌子稳不稳。

  他不是在挑毛病,是在观察。

  这是当兵的人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先看地形。

  他虽然还没当兵,但跟他爹学了一身毛病。

  刘大中坐在刘正中旁边,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坐不住。

  一会儿看树上挂的马灯,一会儿看对面桌上的花生米,一会儿看打谷场边上拴着的那条黄狗。

  刘广中已经睡着了,趴在刘光福怀里,口水流了刘光福一肩膀。

  刘光福不敢动,怕把他弄醒了。

  刘光天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碗,默默地吃花生米。

  刘国宗站起来,端着酒碗,清了清嗓子。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

  “各位老少爷们,今天是个好日子。为啥好?因为咱们村的国清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打谷场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国清是咱们村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燕京大学的。那时候咱们村穷,老村长把积蓄拿出来,供他读书。为啥?因为老村长说过一句话——咱们村要出人,要出能人。不能祖祖辈辈都在这山沟里刨食。”

  “国清没辜负老村长的期望。他读了大学,参加了革命,打了鬼子,打了国民党,打了美国人。身上负了伤,立了功,现在在国家部委工作,当了大领导。”

  下面有人鼓掌。

  刘国宗摆了摆手,掌声停了。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显摆。我是想告诉在座的年轻人,读书有用,奋斗有用。不管你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去的,只要你肯努力,你就能闯出一片天。”

  他端起酒碗,朝刘国清举了举。

  “国清,这碗酒,我替老村长敬你。”

  刘国清站起来,端着酒碗,跟刘国宗碰了一下。

  两人仰头干了。

  酒是村里自己酿的,度数不低,入口烈,烧喉咙。

  刘国清放下碗,抹了抹嘴,坐下了。

  刘国宗坐下来,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上菜!”

  几个妇女从临时搭的棚子里端出菜来,一盆一盆地往桌上放。

  菜不算精致,但实惠。

  红烧野猪肉、炖野鸡、炒兔肉、凉拌野菜、腌萝卜、大葱炒鸡蛋,摆了满满一桌。

  主菜是杀猪饭。

  一头野猪,收拾干净了,大卸八块,炖了一大锅。

  刘国宗说,今天开心,杀猪饭是村里最高的规格。

  这头野猪是前天在后山打的,两百多斤,肉紧实,肥膘不厚,炖出来香得很。

  刘国清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肉确实香,比家猪的肉紧实,有嚼头,还有一种特殊的野味。

  “好吃。”他说了一句。

  坐在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听见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野猪就是他打的。

  刘国宗端起酒碗,又敬了一圈。

  打谷场上的气氛热闹起来。

  老人们坐着聊天,年轻人站着喝酒,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有人端着酒碗过来敬刘国清,刘国清来者不拒,一碗一碗地喝。

  刘国清感觉到了,放慢节奏,夹口菜,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然后再喝。

  角落里,李怀德和马长生被安排在旁边那桌。

  李怀德端着酒碗,没怎么喝,眼睛一直看着主桌那边。

  马长生坐在他旁边,倒是喝了不少,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嘴里念叨着“这酒够劲”。

  李怀德看着刘国清跟村里人喝酒的样子,心里头在琢磨。

  这位刘书记,在京城是高高在上的司长,回到村里就跟普通村民一样,该喝喝该吃吃,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在京城就不摆架子,回到老家更不会摆。

  这种人,你跟他玩虚的没用,你得跟他玩真的。

  你得让他觉得你这个人实在,能干实事,不是那种只会拍马屁的废物。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辣,烧喉咙。

  他把碗放下,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他在想,明天怎么办。

  直接去找刘书记?

  不合适。

  让马长生帮忙传话?

  显得刻意。

  等刘书记来找他?

  等不到。

  刘国清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不是没看见,是故意不看。

  他不想在老家搞出什么“领导接见下属”的场面。

  李怀德来了就来了,别往前凑就行。

  他要是懂事,就该老老实实待着,等回了北京再说。

  要是不懂事,非要往前凑,那就是找不自在。

  刘国宗喝得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拉着刘国清的手,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说老村长当年怎么省吃俭用供他读书,说他娘怎么在村口等他回来,说村里那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刘国宗,是整个刘家,唯一的国字辈的,如果说,为什么其他的没了。

  那是因为,百团大战之后,鬼子展开了最恶毒的报复,进行了秋季大扫荡的时候,村里也在位支援八路军而遭到了冲击,而老一辈为了掩护小辈,全部站出来,刘家最老的93岁,凡事七十岁以上的,全都给鬼子杀了个干净,目的就是保护后代啊!!

  刘国清听说这样的事情,心情也揪了一下,尽管原主刘国清在1942年就已经没了,他是顶号上来的,但那种感情,是不会变的,这个年代,就是有无数这样那样的英雄,交织成的热血年代。

  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不知道,但他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村子养了他,这个村子的人盼着他好,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细节,知道得太多反而难受。

  酒喝到一半,刘国清站起来,把麻袋拎过来。

  他从麻袋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几大块腊肉,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一摞布匹,蓝布、灰布、白布,都是好料子。

  然后是几包红糖,几包白糖,用报纸裹着,外面扎了细绳。

  最后是一大叠全国粮票,厚厚一沓,用橡皮筋箍着。这就是张万林的心意了。

  刘国宗看着那一大叠粮票,愣了一下。

  全国粮票,在这个年代比钱好使。

  你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东西,有粮票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那一叠粮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国清把粮票分成三份,递给刘国宗。

  “宗哥,每户二十斤。多了没有,就是个心意。”

  刘国宗接过粮票,手都在抖。

  二十斤,不是二十两,是二十斤。

  全国粮票,二十斤,搁在黑市上能换不少钱。

  他这是真心实意地在帮衬村里人,不是在施舍。

  施舍是高高在上的,他这是蹲下来的。

  “国清,这——”

  “宗哥,别跟我客气。”刘国清打断他,“村里人帮过我,我记着。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刘国宗把粮票收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粮票分给各家的当家人,一家一家的分,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斤。

  打谷场上的灯光渐渐暗了,马灯里的油快烧完了。

  有人站起来告辞,有人抱着孩子回家,有人扶着喝多了的老人往回走。

  村里的小伙子们收拾桌椅碗筷,妇女们打扫场地。

  走到打谷场边上,刘国清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李怀德。

  就一眼。

  不重,但意思到了。

  李怀德端着酒碗,正往嘴边送,看见刘国清的目光,手停在半空,酒碗歪了,洒了几滴在手上。

  刘国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过去了。

  就那一秒,李怀德读出了四个字——你老实点。

  他把酒碗放下,抹了抹手上的酒,站起来,朝马长生使了个眼色。

  两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打谷场。

  .......

  村口,卡车停在土路边的槐树下。

  车灯灭了,月光照着车顶,泛着冷白色的光。

  李怀德靠在车头上,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没抽,就那么夹着,烟灰积了老长,风一吹就散了。

  马长生蹲在车边,脑袋埋在胳膊里,已经睡着了,鼾声不大,但节奏稳,跟打拍子似的。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睡得着。

  他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刘国清在打谷场上看他那一眼。不重,但意思到了。你老实点。这三个字像根钉子,钉在他脑门上,拔不出来。

  他来唐山,嘴上说是搞副食品,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自己清楚,刘国清更清楚。

  人家没点破,是给他留面子。

  他要是不识趣,非要往前凑,那就是找不自在。

  脚步声从土路那头传来,很急,皮鞋踩在石头上,咔咔咔咔。

  李怀德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过来,肚子挺着,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到跟前才看清是谁。

  杨卫国。

  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汗,在月光下反着光。

  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皮包,包带子断了,用绳子捆着,看着狼狈得很。

  “李厂长。”杨卫国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喘。

  李怀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杨厂长,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杨卫国站在车边,喘了几口气,把皮包换了个手,苦笑了一下。“哦,我跟书记一趟车。到了火车站,叫了个三轮车往这儿赶。路不好走,三轮车半道上坏了,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

  李怀德看了一眼他的皮鞋,鞋面上全是土,鞋帮子歪着,鞋带松了一只,拖着地。

  裤腿上全是泥巴,膝盖那儿磨破了一块。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老杨,为了巴结刘书记,也是拼了。

  “人呢?”杨卫国往村里张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散了。”李怀德把烟掐了,在车胎上摁灭,“刘书记回老宅了。村里人都散了。打谷场上连桌子都收干净了。”

  杨卫国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赶了几百里路,火车转三轮车,三轮车转两条腿,走了半夜,到了,人家散了。

  散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脚,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

  李怀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跟杨卫国,在厂里是对头,你争我夺,谁也不让谁。

  可到了唐山,在这荒郊野外的村口,两个人都是巴结领导的可怜虫,谁也不比谁高明。

  “杨厂长,今晚就在车上凑合一宿吧。”李怀德拍了拍车斗,“明天再说。”

  杨卫国抬起头,看了看那辆皮卡的车斗,又看了看天。

  月亮偏西了,星星稀稀拉拉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他把皮包扔上车斗,撑着车帮子翻上去,动作笨拙,肚子卡在车帮上,蹬了两下腿才翻过去。

  李怀德也翻上去,两人靠着车斗坐着,谁也不说话。

  可是,心里头都觉得对方可笑,也觉得自己可笑,辛辛苦苦跑一趟,结果毛都没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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