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北部,皮利斯山脉西麓,多罗格至埃斯泰尔戈姆方向。

  凌晨三点。

  陶陶地区的临时指挥部。一座被征用的匈牙利庄园地窖。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咖啡和潮湿石灰的味道。煤油灯在低矮的拱顶下摇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拉成了扭曲的怪物。

  赫尔穆特·贝克尔站在沙盘前面。

  骷髅师师长的脸在灯光下像是用铁浇铸的。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条弧线从陶陶地区向北,穿过标注着密集等高线的皮利斯山脉,然后从东面绕出来,直插埃斯泰尔戈姆。

  “康拉德II号。”贝克尔说。

  他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

  在场的军官大约有二十个。有骷髅师的,有维京师的,有国防军装甲师的联络官。

  还有从第6集团军和南方集团军群赶来的参谋。

  赫尔曼·巴尔克上将站在贝克尔的左边。这位第6集团军司令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色的袋子。

  吉勒站在巴尔克的旁边。党卫军第4装甲军军长的表情像一块冰。

  丁修站在最外围。

  他是这个房间里军衔最低的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制定计划,而是为了听命令。

  贝克尔开门见山。

  “康拉德I号失败了。正面的比奇凯方向撞不过去。苏军的防御纵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十二天的进攻,五个装甲师推进了五十公里,然后撞墙。现在我们又被赶回了出发阵地。”

  他停了一下。环视了一圈房间。

  “但元首不接受失败。集团军群司令部也不接受。布达佩斯的七万人还在等我们。”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比奇凯的位置移开,向北划了一个大弧。

  “所以这次我们换一条路。不走平原。走山。”

  他指着皮利斯山脉的位置。

  “从北面的皮利斯山脉翻过去。绕到苏军比奇凯防线的侧后方。从埃斯泰尔戈姆方向切入。打通前往布达佩斯的走廊。”

  贝克尔的手指在沙盘上画完了那条弧线。

  “一记左勾拳。打他们没准备的地方。”

  房间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是肃穆。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一群人在听到一个他们已经预料到但依然觉得荒谬的计划时所特有的沉默。

  这和康拉德I号时的会议完全不同。

  上一次,第96步兵师的上校站出来激烈反对,少校们纷纷提出数据和质疑,房间里充满了争辩和愤怒。

  这一次,没有人站起来。

  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

  是因为他们已经不想再说了。

  康拉德I号的失败已经证明了一切。

  所有的反对意见都被验证了油料不够,弹药不够,苏军的防线太厚。

  但结果呢?

  结果是那些反对意见被“元首的命令”压了下去。

  十二天的血战换来了五十公里的推进。然后一道电报飞过来“即刻停止,撤回出发阵地。”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所以这一次,没有人再浪费力气去反对了。

  反对有什么用呢?

  但丁修想说。

  不是因为他觉得说了有用。

  而是因为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他会觉得对不起那些死在康拉德I号行动里的人。

  “师长。”

  丁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地窖里传得很清楚。

  贝克尔看向他。

  “说。”

  “我想确认一下。”丁修的语气没有任何修饰。“这个计划的核心,是把装甲师塞进山里。”

  “侦察报告显示那条路可以通行”一个参谋开口。

  “侦察报告是用桶车跑的。”丁修打断了他。“桶车两吨。黑豹四十五吨。这两个数字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以吨为单位。”

  参谋的嘴巴合上了。

  “碎石路。结冰的陡坡。两侧是悬崖。路面宽度最多三米五。黑豹的车宽是三米四二。”

  丁修看着贝克尔。

  “差八厘米。方向盘偏一度,四十五吨的铁疙瘩就掉进几十米深的山谷里。不需要苏军开一枪,光是这条路就能把我们三分之一的坦克报销掉。”

  他停了一下。

  “这还只是上山。”

  “下山更糟。在结冰的陡坡上,坦克的履带就是溜冰鞋。”

  “踩刹车等于自杀,车会横着滑出去。不踩刹车,车会顺着坡冲下去,连人带车变成铁皮棺材。”

  巴尔克上将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打断丁修。

  “但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丁修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埃斯泰尔戈姆的位置点了一下。

  “最大的问题是”

  “就算我们真的翻过了那座山。就算所有的坦克一辆不丢地开到了埃斯泰尔戈姆城下。”

  “然后呢?”

  他指了指沙盘上埃斯泰尔戈姆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苏军在那里有什么?我在康拉德I号行动的十二天里已经亲眼见过了。”

  “托尔布欣的第3乌克兰方面军。”

  “至少三个步兵军。两个机械化军。T-34坦克旅。IS-2重型坦克旅。SU-100坦克歼击旅100毫米的主炮可以在一千五百米外击穿黑豹的正面装甲。”

  “我们在比奇凯外围就是被那些东西堵死的。”

  “现在我们绕了一百公里的山路,从另一个方向出来。苏军调转炮口只需要十五分钟。”

  “而我们的油料经过山路的消耗可能连打一场大规模遭遇战都不够。”

  丁修的声音逐渐升高。最后变成了咆哮。

  “将军们。清醒一点吧。”

  他看着巴尔克他们。

  “现在是1945年。不是41年了。”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41年的时候,苏军的坦克比我们差。步兵训练不足。指挥系统混乱。我们可以用一个装甲师打穿他们三个军。”

  丁修看着沙盘上那些红色的标记。

  “但现在不是了。”

  “他们的炮兵可以在两个小时内把一个师的阵地犁成月球表面。他们的空军——伊尔-2在白天会像苍蝇一样围着我们的坦克纵队转。”

  “我们手里有什么?康拉德I号打剩下的家底。。”

  他最后看了贝克尔一眼。

  “师长,我不是在质疑您的指挥能力。这个计划在战术层面上也许是合理的利用山地地形绕开苏军的正面防线,从侧后方打击。曼施坦因在哈尔科夫就用过类似的手法。”

  “但曼施坦因在哈尔科夫的时候,手里有三个满编的装甲师。“

  ”他的对手是一路狂奔了六百公里、补给线拉到断裂的苏军前锋。”

  “我们现在有什么?”

  “而我们的对手是据守了一个月、工事完备、弹药充足的苏军重兵集团。”

  “这不是战术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数学。”

  “就算我们真的挺进去了。对面苏军的数量和装备就摆在那里。这个数字不会因为我们绕了一条山路就变小。”

  丁修说完了。

  地窖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那十秒钟很长。

  长到丁修能听见煤油灯的灯芯在“嗤嗤”地燃烧。

  然后巴尔克开口了。

  “你说得对,卡尔。”

  巴尔克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不是那种被冒犯后的压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平静。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到丁修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巴尔克比丁修年长将近三十岁。

  他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在凡尔登的战壕里爬过。他在东线指挥过装甲军。

  “在康拉德I号会议上,上校也说了类似的话。少校拿出了数据。中校算了油料和弹药的消耗。所有人都说得对。”

  巴尔克停了一下。

  “十二天以后,一切都被你们说中了。油料不够。弹药不够。士兵撑不住了。苏军的防线太厚。我们撞墙了。然后被告知撤退。”

  “所以你现在要问为什么明知道上次是错的,这次还要再来一遍?”

  丁修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说了。

  是的。这就是我要问的。

  巴尔克点了点头。

  “因为我们是军人。”

  和上次会议上的不同。上次是“元首的命令”。这次是“我们是军人”。

  “我们的荣耀就是忠诚。”

  贝克尔接过了话。骷髅师师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那是党卫军的格言。刻在每一个党卫军士兵的腰带扣上。

  但贝克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狂热。没有骄傲。

  只有一种被磨光了一切以后的、近乎机械的坚持。

  丁修看着贝克尔。

  看着巴尔克。

  看着吉勒。

  看着房间里那些军官的脸。

  他们知道丁修说的是对的。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

  但他们依然会执行。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胜利。也不是因为他们害怕抗命。

  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除了执行以外,还能做什么。

  如果不执行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军人,不是指挥官,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群穿着制服的、正在等死的废物。

  至少执行命令的时候,他们还能告诉自己我是一个军人。我在做一个军人应该做的事。

  哪怕那件事是送死。

  丁修看着他们的眼睛。

  “即使那是死亡?”

  他问。

  声音很轻。

  巴尔克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倦。

  “是的,卡尔。即使那是死亡。”

  贝克尔点了点头。

  “对于我们来说,从41年开始,每一天都是死亡。我们只是还没倒下而已。”

  吉勒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了丁修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意思很简单——别再说了。命令已经下达了。

  丁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那么,将军们”

  丁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会在地狱里唾弃你们的。”

  巴尔克愣了一下。

  贝克尔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唾弃?”巴尔克重复了这个词。

  “对。唾弃。”

  丁修把手放在沙盘的边缘。

  “等我们都到了地狱。等苏联人的炮弹把我们炸成碎片。等我们的坦克变成路边的废铁。等这一切都结束以后。”

  “我会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然后为你们每一个人”

  “为在场每一个明知道是送死还要执行命令的人啐一口。”

  “不是因为你们不勇敢。”

  “是因为你们太蠢了。”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爆发出一阵短暂的、近乎病态的笑声。

  不是所有人都在笑。但有几个人笑了。包括巴尔克。

  那种笑声在低矮的地窖里回荡,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在发出最后的叫声。

  笑声很快就停了。

  因为笑完以后,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好了。”贝克尔敲了敲沙盘的边框。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我们来讨论具体的战术部署。”

  他看向丁修。

  “鲍尔,你的战斗营作为先头突击群。从皮利斯山脉北麓穿插。和上次一样——你是尖刀。”

  丁修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贝克尔继续展开具体的战术细节。

  丁修站在外围,不再主动发言。

  他已经说了他能说的一切。

  反对了他该反对的一切。

  结果不会改变。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贝克尔做了总结。

  “进攻时间:今天凌晨四点。”

  “从多罗格出发。沿皮利斯山脉北麓的碎石路向东推进。目标——埃斯泰尔戈姆方向。”

  军官们陆续离开了地窖。

  丁修最后一个走。

  在门口,贝克尔叫住了他。

  “卡尔。”

  丁修转过头。

  贝克尔站在沙盘旁边。煤油灯的光芒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在地狱里唾弃我们”

  贝克尔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是笑。

  “如果你真的到了地狱,别只唾弃。给我们留一杯好酒。”

  丁修看着他。

  “如果地狱里有酒的话。”

  “应该有。”贝克尔说,“因为我们德国人造的啤酒,连魔鬼都要竖大拇指。”

  丁修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保重,师长。”

  “保重,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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