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军官走到军需点。

  那里排着长队。

  弹药、口粮、手榴弹、铁拳、燃油券,还有临时补发的袖标和领章,一样样往外发。

  军需军士的脸也木得厉害。

  他一边清点,一边骂。

  “这些东西发下去也不够烧一天的。”

  旁边的人接话。

  “够烧一天就不错了。”

  “以前发补给,是为了打赢。”

  “现在发补给,是为了死得别太难看。”

  “少说两句吧,后面还有人听着呢。”

  “听着又怎么了,他们不也知道。”

  丁修领到了两箱手榴弹,几具铁拳,一箱美国罐头,两瓶法国白兰地,还有新配发的弹药。

  另外,外头还给拨来了一些装甲补充。

  这一次,不只是人。

  是车。

  是帝国最后还拿得出手的那批车。

  营地南边的一块硬地上,停着新调来的豹式。

  车体低,炮长,首上甲压得很实。

  再旁边,是虎式和虎王。

  炮塔厚重,炮管又粗又长,停在那里不动,光看着就很有压迫感。

  还有一些半履带车、工兵车和牵引车,也在陆续往里编。

  这些东西的到来,让不少人哪怕明知没多大用,心里还是稍微动了一下。

  因为装甲兵毕竟还是装甲兵。

  看见虎式和豹式,就像快饿死的人闻见了肉味。

  明知未必吃得上,也还是会回头看两眼。

  回营地的路上,丁修经过那片停放区时,特地站了一会儿。

  一辆豹式刚完成检修,发动机启动,履带慢慢往前滚。钢铁的轰鸣声压过了风。

  另一边,一辆虎王正在补加油料。油桶排了一地。几个修理兵围着负重轮忙活。

  这些车确实漂亮。

  也确实吓人。

  要是在硬地上,它们依旧能撕开任何正面防线。

  可问题就在这儿。

  匈牙利现在最缺的,就是硬地。

  丁修没有多看。

  他带着东西回了营地。

  营地里的人一见他回来,就围了上来。

  施罗德蹲在半履带车边上,手里夹着烟。

  朗格坐在弹药箱上拆枪。

  维尔纳和弗兰克在给履带抠泥。

  还有那些从各处搜刮来的老兵,也都在附近。

  “会开完了?”施罗德问。

  “开完了。”

  “说什么了?”

  “明天往东。”

  “真打?”

  “真打。”

  “上面还真不死心。”

  “他们要是死心了,咱们反倒要提防。”

  丁修把补给往车上一丢。

  “分东西吧。弹药,手榴弹,铁拳,罐头,酒。”

  一听有酒,旁边那几个老兵都抬了头。

  “真给酒了?”

  “两瓶。法国的。”丁修说。

  “那群将军倒还真会做事。”朗格接了一句。“知道明天让人送命,今晚总得给点好东西。”

  施罗德接过一箱罐头,随手掂了掂。

  “这东西也不算差。上次咱们吃的还是英国牛肉罐头,这次给法国酒和美国肉,算是大餐了。”

  维尔纳嘿了一声。

  “帝国最后的晚饭。”

  “别说这么晦气。”弗兰克把罐头箱撬开。“先吃。”

  没多久,火就烧起来了。

  不是很大。

  但够暖手。

  罐头一盒一盒开。

  酒也传开了。

  白兰地不够一人一大口,只能轮着抿。

  但没人嫌少。

  因为大家都清楚,这两瓶酒不是拿来喝痛快的。

  是拿来给明天壮胆的。

  朗格拿着酒瓶看了一眼,冲丁修晃了晃。

  “营长,你在会上那番话,传得挺快。”

  “什么话。”

  “旧时代亡魂那套。”朗格喝了一小口,咂了咂嘴。

  “现在连旁边营地都有人说,骷髅师有个疯子,在将军面前说要在地狱里给他们留位子。”

  施罗德笑了。

  “我就说头儿迟早要出名。”

  “你们现在才知道?”

  维尔纳拆着罐头说。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不正常了。”

  “毕竟他在东线活了4年了,他不说点疯话的话,我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起来就听到营长自杀的消息了”

  弗兰克抬头看了丁修一眼。

  “所以咱们明天怎么办。”

  丁修坐在半履带车的履带护板上,看着火。

  火不大。

  映在每个人脸上,全是斑驳的光。

  “明天不是去写遗书。”丁修说。

  “也不是去说漂亮话。”

  “明天是最后一次往东顶。”

  “都给我把枪擦干净,弹匣压满,铁拳分到前面去。”

  “上了车就别想回来这件事了。”

  “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活。”

  “谁怕,今晚就说。”

  没人说。

  连笑都没了。

  施罗德看着火,手指慢慢搓着酒瓶口。

  朗格没抬头,只是继续用匕首撬另一盒罐头。

  他们都懂这话什么意思。

  丁修继续往下说。

  “但我们不会像懦夫一样躲。”

  “也不会像胆小鬼一样等死。”

  “下地狱前,能多拖几个垫背的就多拖几个。”

  “坦克坏了,就用铁拳。”

  “铁拳没了,就用手榴弹。”

  “手榴弹打完了,就用工兵铲。”

  “谁先倒,旁边的人就拿他的枪。”

  “打到最后。”

  “打到能看见死亡的尽头。”

  火边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施罗德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才对。”

  朗格抬头。

  “对。”

  “总比窝窝囊囊死在路上强。”

  一个新来的老兵喝了口酒,咧开嘴。

  “头儿,我没别的要求。明天要是真顶不住,别让我死得太丢人。”

  “那你就跟紧点。”施罗德说。“咱们连长疯是疯,挑地方埋人一向有眼光。”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这回的笑声稍微响一点。

  不是因为真轻松了。

  是因为人一旦把最坏的事认了,反而能喘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营地里的人就开始扯淡。

  扯得很散。

  也没什么营养。

  有人说自己真想活着去找美国人。

  旁边立刻有人回。

  “你去了干什么?”

  “给他们刷坦克。”

  “人家要你刷坦克?”

  “我刷得比他们的人好。”

  “那你不如留在这儿刷豹式。”

  还有人说。

  “要真活下来,我去法国。”

  “为什么?”

  “酒好。”

  “你在法国没少干坏事吧。”

  “正因为干过,才想再去看看。”

  “你这话说得跟去看老情人一样。”

  “差不多。反正都不是什么好回忆。”

  海军出来的那个老兵靠着轮子,喝了口白兰地。

  “我不去西边。”

  “那你去哪?”

  “哪也不去。谁抓到我算谁的。”

  “你看得倒开。”

  “不是看得开。是懒得挑了。”

  这话又让边上的几个人安静了一下。

  因为说得太真。

  丁修坐在一边听着。

  听他们说去西边。

  听他们说回家。

  听他们说酒和女人。

  听他们说哪个死掉的兄弟以前最会吹牛,哪个下士偷过谁的靴子,哪个修理兵喝醉以后把虎式当成四号去骂。

  没什么意义。

  但这正是意义。

  因为一群明知道明天大概要死的人,还能坐在火边聊这些废话,本身就已经是活着。

  朗格喝到半瓶的时候,突然抬头问丁修。

  “卡尔。”

  “嗯。”

  “你真不打算找路往西边跑?”

  “不找。”

  “一点都不想?”

  “没什么可想的。”

  “为什么。”

  丁修看着火,过了几秒才说。

  “因为卡尔鲍尔没有退路。”

  这句话出来以后,施罗德他们都没接。

  因为他们知道,丁修说的是卡尔鲍尔,不是别的名字。

  丁修自己也清楚。

  丁修可以是卡尔鲍尔,但卡尔鲍尔绝对不会是丁修。

  丁修或许只是某个从后世掉进这场战争里的倒霉蛋。

  可以是个早就该死的旁观者。

  但卡尔鲍尔不是。

  卡尔鲍尔是骷髅师的疯狗。

  是第三帝国的英雄。

  是一路杀出来的刽子手。

  他做过的事,够他死很多次。

  所以他没资格去找什么干净的路。

  也没资格给自己编造别的身份。

  他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卡尔鲍尔这层皮。

  那就得穿到最后。

  想到这里,丁修反而更平了。

  没什么挣扎。

  也没什么怜悯。

  火还在烧。

  外面的装甲车还在来。

  道路尽头,虎式和豹式偶尔发出一两声发动机咆哮。

  帝国最后的力量,真的都被堆到这里来了。

  铁和火,油和人,最后一点能动的骨头,全压上桌了。

  赢也好,输也好,已经不是他们能改的事。

  他们能做的,只剩下明天把枪打空。

  夜更深的时候,朗格把剩下那点酒分完了。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都听好了。”

  众人抬头。

  “四小时后起。”

  “检查武器。”

  “检查履带。”

  “铁拳全部分给最前面的组。”

  “工兵跟车走。”

  “步兵跟老兵走。”

  “谁都别乱。”

  “明天上车以后,不许回头看。”

  他说完,顿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明天咱们往东。”

  还是没人喊什么。

  但每个人都点了头。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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