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洛高地。丁修蹲在反斜面掩体口,右手腕上那块夜光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

  他把表面凑近了看。绿光很淡,跟萤火虫的尾巴差不多。

  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

  整条高地从上到下都闷着,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

  交通壕里全是人蹲着的,趴着的,缩在角落把钢盔压到眉毛的。

  那些希特勒青年团的孩子抱着枪,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不是冷,是怕。毯子裹了两层也压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

  空军地勤的几个人靠在壕壁上,嘴唇发白,眼珠子在黑暗里乱转。

  人民冲锋队的老头们倒安静些,坐在沙袋边上一动不动,有的闭着眼,有的盯着自己的手。

  只有北欧志愿者那几个人看着像正常的兵。

  埃里克蹲在壕沟拐角,StG44横在膝盖上,拇指搭在保险上,呼吸很匀。丁修看完表,把袖子拉回去。

  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

  “传令。”

  声音不大。

  但在这种死一样的安静里,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所有人,放弃第一道堑壕。”

  “退到第二道防线。”

  “进反斜面掩体。”

  “不想让炮弹替你洗澡的,现在就动。”

  这话一出来,交通壕里先是没人反应。

  然后那个青年团小队长汉斯从坑里探出脑袋。

  “长官?俄国人还没来,我们为什么——”

  丁修一把揪住他领子,像提一只兔子,直接把人从坑里拽了出来,往后一推。

  “这是命令。”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自己选。”

  汉斯踉跄了一步,嘴张了张,没敢再说。

  丁修不再看他,转头朝整条壕沟吼。

  “埃里克,施特勒,把人全赶下去。”

  “机枪带走。”

  “带不走的扔了。”

  “人比铁值钱。”

  埃里克第一个动。

  他站起来的时候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拍了拍身边那个丹麦人的肩膀。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交通壕开始往后赶人。

  然后活了。

  踢打声、催促声、靴子踩泥的声音在黑暗里混成一团。

  那些孩子被赶着往后跑的时候,有人绊倒了,有人的枪掉在地上,有人差点踩进自己人挖的散兵坑里。

  老头们动得慢一些,但没人磨蹭。

  海因里希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们耳朵里——把坑挖深,把命留到明天再用。

  不到十分钟,第一道堑壕就空了。

  只剩几具假人靶和一些故意留下的空弹药箱。

  丁修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在壕沿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闻得到柴油味比昨晚更浓了。

  地皮也在抖不是风。

  是很远的地方,有很多很重的东西在同时启动。

  他转身,猫腰钻进交通壕,三步两步跑到了反斜面的掩体入口。

  最后一个人刚被塞进去。

  丁修挤进洞口,蹲下来,背靠着潮湿的土壁。

  “张嘴。”

  他对身边所有人说。

  “捂耳朵。”

  有人照做了。

  有人没听懂。

  三秒钟以后,他们就懂了。

  凌晨3点整。

  世界碎了。

  不是一声响。

  是一万声响叠在一起,砸成了一面墙,从东边整个压过来。

  地面跳了起来。

  不是比喻。

  是真的跳。

  整个掩体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圆木吱嘎作响,土从顶上往下掉,灰尘瞬间灌满了每个人的嘴和鼻子。

  丁修的牙齿磕在一起,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他把脸埋进臂弯,双手死死按住钢盔。

  外面的动静根本不是炮击。

  是天塌了。

  苏军九千多门火炮和一千多门喀秋莎,在同一秒钟扣下了扳机。

  火箭弹的尖叫声从天边刮过来,一道接一道,像有人拿铁锯在锯天空。

  高爆弹砸进地面的闷响一个连一个,连成了一条不断的线。

  连空气都在抖。

  有人在哭。

  声音被炮声盖住了,但丁修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在缩,在抱头,在往墙角钻。

  一个青年团的男孩尿了裤子。

  味道在封闭的空间里立刻散开,和硝烟味、泥土味搅在一起,呛得人直犯恶心。

  丁修没动。

  他闭着眼,数秒。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炮声没有减弱的迹象。

  反而越来越密。

  掩体顶上有一根圆木断了,碎土和木渣哗地砸下来,砸在一个地勤兵的背上。

  那人尖叫了一声,声音被炮声吞掉了一大半。

  旁边的人把他按住,不让他乱动。

  丁修从指缝里看了一眼洞口那条窄缝。

  外面全是白的不是天亮了,是火。

  整片天空都在烧。

  他在东线打了四年,什么级别的炮击都经历过。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布达佩斯。

  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这不是炮击,这是用铁和火把大地重新犁一遍。

  如果他们还留在第一道堑壕里,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不是死,是消失。

  连尸体都不会剩。

  海因里希的命令救了他们。

  他提前知道了苏军的进攻时间,让前沿部队后撤。

  丁修也提前知道了不是因为情报。

  是因为他在东线活了四年,鼻子比狗还灵。

  昨晚贴在地面听到的那种深沉的、连续的震动,不是风,不是车,是几千台发动机在远处同时预热。

  那种味道骗不了人,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对外面的世界来说,这半个小时足够把一切抹平。

  对洞里的人来说,这半个小时比一辈子还长。

  等炮声终于开始往后延伸的时候,丁修吐掉嘴里的泥沙,拍了拍钢盔。

  “出洞。”

  没人动。

  那些孩子瘫在地上,脸上全是灰和泪,眼珠子瞪得很大,瞳孔都散了。

  地勤兵缩在角落里,浑身筛糠一样抖,手指头扣在枪托上,指节都发白了。

  老头们稍微好一点,但也站不太稳。

  “出来。”

  丁修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命令。

  变成了一种更低、更硬的东西。

  “炮停了。”

  “步兵马上就上来。”

  “你们现在不出去占阵地,等他们冲到洞口,你们就是瓮中之鳖。”

  “出去,手里有枪,还能打。”

  “缩在这里,只能等死。”

  有人开始动了。

  先动的是埃里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泥,但腰板挺得很直。

  StG44横在胸前,保险已经打开了。

  他走到洞口,侧身看了一眼外面。

  然后回头。

  “可以走。”

  丁修点头。

  他第二个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他停了一步。

  第一道防线没了。

  不是被攻破了。

  是从地面上被抹掉了。

  果树倒了一地,断茬发白。

  铁丝网被炸成一团团扭曲的铁丝球,散在弹坑里。

  那些浅沟、散兵坑、交通壕,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地面上到处是冒烟的弹坑,大的能塞进半辆卡车,小的也有脸盆那么大。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焦糊味,浓得像一层黏膜贴在脸上。

  如果他们还在那里

  丁修没有往下想。

  “上阵地。”

  他带着人沿交通壕跑。

  壕壁被炮弹震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得弯腰侧身才能过去。

  到了第二道防线,机枪位还在。沙袋被震歪了几个,但没塌。

  Pak40也还在,炮口上落了一层灰,炮手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是被掉下来的碎石划的。

  “还能打?”丁修问。

  炮手抹了把血。

  “能。”

  “好。”

  丁修开始布置。

  “机枪架上去,射界对准东面坡脚。”

  “铁拳组进弹坑,别露头,等坦克过了雷区再打。”

  “步兵散开,别挤一块。”

  “孩子们去二线,老头们跟步兵混编。”

  “北欧人跟我,盯正面。”

  命令一条条往下压。

  人开始动。

  动得不快,但在动。拿铁锹的在铲壕壁上塌下来的土。扛机枪的在找射击位。铁拳组抱着发射筒往前面的弹坑里钻。

  丁修站在壕沿,举起望远镜往东看。

  炮火还在远处响,但已经转移到了后方的纵深。

  那是徐进弹幕。

  意思是步兵要上了。

  他看了不到十秒,东面的地平线上,先亮了。

  不是太阳。

  是探照灯。

  一盏。两盏。十盏。一百盏。

  白光从地平线下面涌上来,铺开,连成一整面发光的墙。

  刺得人睁不开眼。

  丁修把望远镜放下,眯起眼。

  探照灯的光穿过晨雾和硝烟,散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不是照亮了德军。

  反而把苏军自己也照得乱七八糟。

  光在烟尘里折来折去,到处都是刺眼的白,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但丁修能看见一样东西。

  影子。

  很多影子。

  在那面光墙的前面,在那片被炮弹翻烂的泥地上,无数个黑色的轮廓正在往前拱。

  有人形的。

  有方块形的。

  人形是步兵,方块是坦克。

  苏军上来了。

  “都看见了?”丁修的声音很平。

  没人回他。

  因为每个人都看见了。

  那不是一支部队在进攻。

  那是一整面墙在往这边压。

  灰绿色的身影从光墙的缝隙里涌出来,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密密麻麻。

  没有尽头。

  T-34坦克排成宽大的横列,履带在泥泞里打滑,发动机嘶吼着往前拱。

  后面跟着半履带车和步兵。

  步兵散得很开,三人一组,贴着弹坑和残骸交替跃进。

  “别急着打。”

  丁修的手按在身边一个青年团男孩的肩膀上。

  那孩子的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了,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等他们进雷区。”

  泥泞的坡脚开始响了。

  第一辆T-34碾过了一片弹坑,左侧履带陷了一下,车身一歪,又挣了出来。

  第二辆跟在后面,炮塔在慢慢转。

  丁修数着。

  随着他们越来越近

  领头那辆T-34碾上了雷区边缘。轰。

  反坦克雷把它的左侧履带连着负重轮一块掀飞。

  整辆车横在坡脚,炮塔还在转,但车已经动不了了。

  “打。”

  Pak40先响。

  第一发穿甲弹贴着泥面飞出去,打进那辆趴窝T-34的炮塔侧面。

  火从舱口往外喷。

  MG42跟着响了。

  撕布一样的声音从壕沿炸开,曳光弹的红线在白色光墙的背景里划出一道道弧。

  前面那排苏军步兵被扫倒了一片。

  有人栽进弹坑,有人倒在泥里,有人还在往前爬。

  后面的人立刻散开,趴下,换掩体。

  波波沙冲锋枪从三百米外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地往外漏土。

  丁修端着STG44,枪托压在肩窝里。

  他没有扫射。

  短点射。

  每一次扣扳机,前面就有一个人倒。

  第三个是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弹坑边上挥手指挥。丁修一发打进他的钢盔。

  人往后一仰,倒进了泥里。

  但苏军没有停。

  更多的坦克从后面涌上来,有的陷在泥里打滑,履带空转,车身往下沉。

  有的绕开了被炸毁的同伴,从侧面找路往上拱。

  还有的直接碾过了前面的尸体,车底传出一种闷闷的、湿漉漉的声音。

  丁修在泥泞的沼泽里看见了他昨晚在地堡地图上研究过的东西。

  高地前面那片被洪水泡烂的平地确实在起作用。

  T-34的宽履带在这种地面上也吃力,好几辆车陷得半天拔不出来。

  那些陷住的坦克就成了高地上火力的活靶子。

  Pak40又响了两次。

  第一发打穿了一辆还在挣扎的T-34前装甲。

  第二发打歪了,砸在泥地里溅起一大团黑浆。

  “好。”丁修说。

  但他的好字还没落音,苏军的迫击炮就追了上来。

  82毫米迫击炮弹从后面飞过来,专门砸机枪位和反坦克炮位。

  第一发落在Pak40右侧三米。

  第二发近了一米。

  “换位!”炮手拖着炮往侧面挪。

  第三发砸在他们刚才的位置上,沙袋和碎石飞了一地。

  差一点。

  MG42的射手也在换位。

  施特勒那边传来枪声,他在用冲锋枪压制从侧面摸上来的一组苏军。

  战壕里到处都是喊声和枪声。

  第一波被压住了。

  苏军步兵退了五十米,趴在弹坑里不动了。

  他们在等,等第二波。

  等更多的坦克,丁修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把弹匣退出来,换了一个新的。

  三十发。

  然后他看了一眼表。

  早上四点二十。

  天还没亮。

  距离天黑还有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了一遍。

  十四个小时里,苏军可以发起多少波进攻?

  五波?八波?十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弹药箱一共有几个。

  炮弹还剩多少发。铁拳还有几具。

  人还有多少个能站着。

  早上六点。

  天开始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整个战场照得更清楚。

  探照灯关了。

  不需要了。

  天光比探照灯更无情。

  因为天光下面,丁修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不是几十辆坦克。

  是上百辆。

  T-34。IS-2。SU-76。SU-100。

  还有更大的轮廓在远处慢慢移动。

  那是ISU-152。

  德国兵叫它“开罐器”。

  152毫米炮弹能把一栋楼从中间劈开。

  苏军的第二波来了。

  这次不是试探。

  “所有人准备。”

  丁修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坦克群从东面的坡脚开始往上碾。

  前面是T-34开路。

  后面跟着步兵。

  更后面是IS-2和自行火炮。

  IS-2的122毫米炮管很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根根指向这边的手指。

  第一辆T-34碾上了雷区。

  这次没踩到雷。苏军的工兵在前面趟过了一条路。

  丁修看见了。

  “铁拳组准备。”

  T-34越来越近。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一百米。

  “打!”

  两具铁拳同时从弹坑里射出。

  火箭弹拖着白色尾焰飞出去。

  第一发打中了领头T-34的侧面车体,发动机舱起火。

  第二发打歪了,擦着炮塔飞过去。

  但第一辆车停了。

  后面的车被堵住,不得不往两边绕。

  Pak40抓住机会又响了一次。

  打穿了第二辆T-34的炮塔环缝。

  “两辆了。”施特勒在旁边报数。

  丁修没回。

  因为第三辆已经碾上来了。

  这辆没被挡住。

  它从左侧绕过了残骸,直接压上了一线壕沟的边缘。

  履带碾碎沙袋的声音就在头顶。

  丁修的钢盔上落了一层土。

  “铁拳!”

  最后一具铁拳从右侧弹坑里射出。

  打中了。

  发动机舱。柴油管路被引燃。

  火焰从底盘下面往外喷。

  车停了。

  但舱盖打开了,里面的车组往外爬。

  MG42把他们扫回去了。

  “铁拳打完了。”埃里克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丁修点头。

  三具铁拳,打掉三辆T-34。

  很划算的交换

  但后面还有更多。

  上午八点。

  苏军发起了第三波。

  这次不是T-34打头。

  是IS-2。

  两辆IS-2重型坦克压在阵线正中,122毫米炮管缓缓下压,对着德军阵地。

  “轰!”

  第一发122毫米高爆弹砸在Pak40旁边。

  整片阵地像被铁锤抡了一下。

  沙袋、碎石、木头碎片飞了一天。

  炮手被震飞出去,摔在三米外的壕沟里,爬了半天没爬起来。

  “炮呢?”丁修吼。

  “炮还在!人不行了!”

  副炮手爬过去,拖着受伤的炮手往后退。

  Pak40暂时没人操作了。

  第二发122毫米砸在了机枪位右侧。

  整面沙袋墙塌了。

  MG42被埋了半截。

  施特勒跟一个老兵扑上去,把枪从土堆下面刨出来。

  枪管歪了。

  但还能响。

  IS-2继续开炮。

  每一发都像天上砸下来一座山。

  德军阵地被一块块削掉。

  丁修趴在壕沟里,泥和碎石砸在背上。

  他知道这种火力不是步枪和机枪能对付的。

  他手里没有铁拳了。Pak40也暂时瘫了。

  但他还有一样东西。

  那辆藏在反斜面的黑豹。

  “施特勒!”

  “在!”

  “去告诉黑豹车组,把车开上来!”

  “从反斜面出来,卡在那个土包后面!”

  “先打IS-2!”

  施特勒二话没说,转身就跑。

  两分钟后,反斜面那边传来了迈巴赫发动机的咆哮。

  黑豹从土坡后面探出炮塔。

  75毫米长管炮对准了东面。

  “轰!”

  第一发穿甲弹飞出去。

  打中了左边那辆IS-2的炮塔侧面。

  没穿,跳弹了。

  IS-2的装甲太厚。

  “打炮塔环缝!”丁修在无线电里吼。

  黑豹调整了一下角度。

  “轰!”

  第二发。

  这次打中了炮塔和车体的连接处。

  金属射流烧穿了一部分焊缝。

  IS-2停了炮塔不转了。

  但没殉爆。

  另一辆IS-2的炮口已经对准了黑豹。

  “轰!”

  122毫米炮弹砸在黑豹前方两米的地面上。

  冲击波把车身震得往后一坐,车长的头在舱口里晃了一下。

  “倒车!快!”

  黑豹咆哮着往后退,缩回了反斜面。

  这一次交火,打掉了一辆IS-2的战斗力。

  另一辆还在。

  但至少暂时不敢再往前顶了。

  上午十点。

  苏军的步兵终于冲上了高地。

  他们是踩着尸体和弹坑爬上来的。

  波波沙的火舌在壕沟边上喷。

  手榴弹像下雨一样往德军阵地扔。

  近战。

  工兵铲。刺刀。枪托。

  丁修在壕沟拐角撞上了一个苏军兵。

  那人端着刺刀朝他刺过来。

  丁修侧身一闪,左手工兵铲横着劈过去,铲刃切进对方的肩窝。

  骨头断裂的钝响。

  血喷了他一脸。

  他把铲子拔出来,转手对着后面跳进来的第二个人砍了一铲。

  第二个人倒了。

  第三个从上面翻进来,丁修来不及挥铲,直接用膝盖顶进对方的肚子,然后把他按在壕壁上,手枪顶着他的下巴开了一枪。

  壕沟里全是血。

  德军和苏军的尸体混在一起,踩上去脚底打滑。

  埃里克在左边,用StG44连续放倒了四个冲进来的苏军。

  他的脸上一滴汗都没有。

  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后退一截!”丁修吼。

  还能动的人开始往后缩。

  不是溃退,是一边打一边退。

  退到第二层掩体。

  这种打法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下午。苏军一波接一波。

  每一波都比前一波多。

  T-34,IS-2,SU-76,SU-100,步兵,工兵,迫击炮。

  全部往上堆。

  丁修的人一个一个少下去。

  那个操作Pak40的独眼老兵死了。

  一发迫击炮弹直接砸在他身上。

  连炮带人一起没了。

  阿尔伯特,那个柏林来的老木匠,死了。

  他蹲在二线坑边的时候,一发流弹打进了他的胸口。

  手里还攥着那张孙子的照片。

  几个空军地勤死了,水兵也死了。

  连名字都没记住。

  丁修从一具尸体上拔下弹匣,塞进自己的枪里。

  这是他今天换的第六个弹匣。

  下午三点。

  太阳开始往西偏。苏军的进攻暂时停了一会儿。

  不是放弃了。

  是在重新集结。

  后面又有新的坦克在排队。

  丁修趴在壕沟里,大口喘气。

  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右臂的旧伤又裂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流。

  他用左手把绷带重新扎了一道。

  然后抬头看了一圈。阵地上到处是尸体和弹坑。

  机枪只剩一挺了。

  枪管已经打到发红。炮没了。

  铁拳没了。

  手榴弹还剩十几颗。

  人呢。丁修扫了一眼。

  还能打的不到四十个。

  早上一百出头,现在不到四十。

  施特勒还在脸上全是黑灰,皮风衣已经烂成了布条。

  埃里克还在脸上多了一道伤口,从额头划到下巴,血都结了黑壳。

  几个北欧志愿者还在。

  其他的都是从各处凑起来的散兵和老头。

  “清点弹药。”丁修说。

  埃里克去数了一遍。

  “机枪弹两箱。步枪弹和冲锋枪弹够再打两个小时。手榴弹十四颗。”

  丁修点头。

  两个小时。

  够了。

  再打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天黑以后苏军的坦克看不清路,进攻会慢下来。

  也许能喘口气也许不能。

  但至少眼前这两个小时,他们还能撑。

  “所有人听好。”

  丁修的声音从壕沟里传开。

  “最后一轮了。”

  “打完今天,不管是死是活,都算交代了。”

  没人回。

  但没人跑。

  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枪。

  远处,苏军的坦克引擎又开始响了。

  大地又开始抖。

  丁修拉动了STG44的枪栓。

  弹匣里还有二十八发。

  他把枪端起来,对准了东面那片正在涌过来的灰色浪潮。

  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元首,不是为了帝国。

  甚至不是为了活下去只是因为手里还有枪。

  枪里还有子弹。

  子弹没打完之前,他不会停。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血腥味。泽洛高地在脚下颤抖。

  丁修的手很稳。

  和四年前在莫斯科城下一样稳。

  “来吧。”

  他低声说。

  前方,苏军的第四波攻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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