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辆重型自行火炮把炮口彻底压下来的时候,丁修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侥幸,先一步凉了。

  前面几轮,苏军是在拿炮和人一点点磨。

  这一轮,不一样。

  这不是继续进攻,这是收口。

  东面的烟幕被风扯开一道口子,几辆黑沉沉的自行火炮停在更稳的位置,炮口不再乱转,而是像早就量好了角度,一寸一寸往德军残下来的阵地上扣。

  它们后头还有成排的牵引火炮,炮位压得很密,步兵和坦克散在两翼,不争,不抢,只等火力把坡面先啃碎。

  丁修蹲在断墙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

  施特勒就在他右边,皮风衣烂得只剩半截,脸上那层黑灰被汗冲开几道口子,嘴唇抿得发白。

  埃里克靠在另一边,枪横在膝上,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硬壳。

  克鲁策那段中线左翼还在响枪,可声音已经薄了,断断续续,一听就不对劲。

  整段阵地,现在还能真正抬枪的人,也就二十来个。

  一挺机枪,十几颗手榴弹。

  步枪和冲锋枪零零碎碎,弹药袋轻得像空布袋。

  那辆四号坦克缩在反斜面后,炮塔转动发涩,炮弹只剩最后六发。车身外面布满新旧弹痕,履带护板歪着,发动机喘一阵停一阵,跟快咽气的人一个动静。

  再往后,是抱着枪不敢抬头的孩子,是手心全是汗的老人,是连枪托都握不稳的地勤兵,是那几个不说废话的北欧志愿者。

  这不是防线,这是一层快透了的纸。

  第一发炮弹落下来,整片中线像被人抡了一锤。

  炮弹没砸前沿,也没砸坡脚。

  直接砸在左后那辆早就卡死的缴获T34旁边。

  那辆本来就废掉的坦克被整块掀翻,炮塔歪着滚出去半圈,车体里的残油和杂物一起着了火,黑烟贴着地滚,把半截交通壕全吞进去。两个刚退到壕里的地勤兵连叫都没叫出来,人就没了。

  “趴下!”

  丁修的话还没落,第二发已经跟上。

  这次砸在反斜面。

  那辆四号坦克刚把炮口往外探一点,整个车身就被冲击波掀得一坐,履带护板当场飞出去,第三发紧跟着砸在炮塔根部。

  整辆车猛地一震,随即安静了。舱口先冒烟,再冒火。车长撑出来半个身子,脸上全是黑灰,手刚搭上边沿,坡脚那边一串机枪火就追过来,把他狠狠干回了车里。

  四号没了。

  最后一辆坦克,也没了。

  施特勒盯着那团火,喉结狠狠干滚了一下,没出声。

  丁修也没出声,到这一步,什么都不用再算了。

  他们手里再没有能跟苏军装甲对着咬的东西。

  剩下的,全是血肉。

  “都听着。”

  丁修压低身子,沿壕沟往左挪了几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硬。

  “从现在起,别盯坦克。”

  “打人。”

  “打车后头跟着跑的,打工兵,打背炸药包的,打带冲锋枪的,打抬头指挥的。”

  “能狠狠干谁,就狠狠干谁。”

  “别把子弹糟蹋在装甲上。”

  话音刚落,苏军新一轮步兵就压上来了。

  这一次,他们几乎没什么损失。

  前面的坦克和自行火炮把德军每一个还像样的火力点都先敲过一遍,迫击炮把弹坑和残壕全犁松了,烟和尘把坡脚盖住,后面的步兵压得很低,三人一组,五人一簇,顺着残骸、断沟和弹坑往前拱。

  丁修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才是苏军真正下了心思的打法。

  先前他们能在这道坡上拖这么久,纯粹是他们自己的老毛病犯了,非要在顺风的时候整点烂活。

  但现在的他们已经调整了过来

  现在,朱可夫认真了。

  苏军不再用人命来探这段坡的深浅,他们直接用火炮、自行火炮和成层的步兵把所有口子一起压。德军只要有一点火力冒头,立刻就会挨炮。只要有一段沟还在吐火,迫击炮和坦克炮马上盯上去补。

  这已经不是拼狠。

  是拼总量,是拼谁先被淹掉。

  而这一仗,从一开始,德军就不可能赢。

  “主路那边!”

  施特勒吼了一声。

  残下来的那挺MG42立刻响了,枪口焰从断墙缺口里喷出来,火线贴着泥地扫过去,前面两个苏军工兵当场栽倒,一个冲锋枪手抱着肚子滚进弹坑。

  后面的人却没乱,立刻散开,贴着残骸和泥坡继续往上摸。

  他们很清楚德军只剩这一点火力了。

  压住,贴近,绕开,再打进去。

  施特勒打到第二条弹带时,苏军迫击炮就找到了位置。

  第一发偏了一点,落在断墙前五米。

  第二发近了。

  第三发直接砸在机枪位左后。

  沙袋、碎砖、土和血一块飞上来,副射手当场没了半张脸,整个人仰着翻进壕里。

  施特勒被震得往后一坐,耳朵边全是尖叫一样的嗡鸣。

  可他还是扑了上去,把机枪拖回来,咬着牙射了一梭子,才算把正往上冲的那一小股苏军压下去。

  可压下去一股,后面还有一股。

  克鲁策那边更惨。

  左翼本来就塌过一次,壕壁松,沟也浅,刚被炮火狠狠干了一轮,苏军工兵顺着塌口一钻,就把一处侧射机枪位掀掉了。几个人民冲锋队老人端着枪去堵,枪声还没连起来,手榴弹先从烟里扔进来,爆炸把半截沟都震开。活下来的人往后退,脚下全是碎土和尸体,连站都站不稳。

  “左边漏了!”

  克鲁策扯着嗓子吼,声音里已经带了血味。

  丁修转身就往那边扑。

  他没等人来齐,自己先贴着断墙过去,对着正往沟里翻的一个苏军兵打一梭子,随即又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抡进缺口。爆炸一响,后头两个苏军被堵在塌口边上,埃里克带着两个北欧人冲上来,短点、补枪、往里踹,把那条口子暂时又堵住了。

  埃里克抹了把脸上的泥。

  “这不是进攻。”

  “我知道。”丁修说。

  “这是处决。”

  “差不多。”

  两句话说完,第四发重炮又砸下来了。

  这次打的是中线后头那排浅屋。

  墙塌,梁断,尘土和砖块狠狠干压下来。几个原本缩在里面的地勤兵连跑都没跑出来,人直接埋在下面。丁修只看了一眼,没让人去挖。现在挖,救不出活人,只会再搭进去几个。

  苏军的炮火继续往前推。

  坡面上的每一层工事都被拆得越来越平。

  断墙被削成半截,沙袋垛塌得只剩底。

  交通壕里全是土和碎砖,跑起来一步一个跟头。

  到了这一步,德军不再像守阵地。

  倒像是一群被埋在废墟里还没完全咽气的人,在不停往外扒。

  “弹药!”施特勒回身吼。

  后面那个脸上有脓包的青年团孩子抱着最后半箱弹链往前爬,爬到一半,一发流弹从他后背钻进去。

  人往前一扑,箱子滚出来,在壕沟里磕开了角,弹链撒了一地。施特勒扑过去,把还能用的那一截拖回来,顺手把孩子腰上的两个弹匣也扯了。

  不是冷血,是现在每一发子弹都得抢。

  “长官!”

  一个老人蹲在断墙后冲丁修喊,手里举着一具铁拳。

  丁修过去一看,发射筒是空的,里面连弹头都没了,只剩个壳。老人满脸是土,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丢了。”丁修说。

  “枪拿好。”

  老人愣了下,最后点点头,把空铁拳扔开,转手抱紧步枪。

  这种场面越来越多。

  防线上的每个人,都在自己那点还没塌完的小世界里摸索,摸到什么算什么。

  苏军却越来越顺。

  他们踩着火力掀出来的口子一点点往里拱,坦克不急着冲坡顶,只在后面用炮和机枪压制,步兵贴近,工兵炸开堵口,再由后续的人灌进去。损失很少,推进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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