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丁修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

  是院子外头那股越来越近的闷响,把人从骨头里一点点顶起来了。

  修车铺的小院还陷在黑里,院墙塌了半边,角落那台坏掉的牵引车像一具生锈的骨架,几桶废油歪在墙边,夜里没烧尽的木头还冒着细烟。

  三十来个人横七竖八地靠在墙根、车轮和工具台边,谁都睡得不实,风一吹,便有人本能地去摸枪。

  丁修坐起身,先看天。

  天色发灰。

  东边那一层压着的红,比昨晚更低,也更厚。

  柏林就在前面了。

  只是这座城市没有一点迎人的样子,倒像个烧得只剩半口气的病人,隔着几条街、几片林子、几段破路,朝他们不断喘出带血的热气。

  “起来。”

  丁修声音不高。

  可院子里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睁开了眼。

  施特勒昨夜靠着轮胎睡,醒来的时候半边脸都印着橡胶纹。他先抹了把脸,再把手边的冲锋枪捞起来,低声骂了一句。

  “天还真没给人留活路。”

  “有天亮就不错了。”丁修起身,拍掉大衣上的灰,“检查枪,清点弹药,十分钟后走。”

  克鲁策已经蹲到欧宝车头边上了。

  他摸了摸引擎盖,又拧开水箱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

  “最多再跑一阵。”

  “够用就行。”丁修说。

  半履带车那边也有人在忙。

  驾驶员拧了几下扳手,重新固定住一块摇摇欲坠的挡泥板,后车斗里的伤员被惊醒了两个,靠着弹药箱直喘。埃里克背靠院墙,正往弹匣里压子弹。

  “走哪边。”

  “不走大路。”丁修说,“贴林子,贴村边,往西北绕一点,再压回来。”

  施特勒回头看他。

  “离柏林越近,路越不好走。”

  “所以才不走给死人走的路。”

  欧宝先动。

  半履带跟在后面。

  余下的人贴着车侧和车尾走,能坐车的全是伤员和最沉的补给,剩下的人只能拿腿补。车刚出院门,天边就亮了一线,可那不是太阳先出来了,是柏林方向的烟在发红,把那点要亮不亮的晨光搅成了一锅脏水。

  他们顺着小路往前摸。

  两边是废弃的菜地、果园和零零散散的农舍。地面还湿,车轮碾过去会带起一串黑泥,泥点子甩在车身上,很快又被新的泥盖住。

  偶尔能看到路边竖起来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坦克通道”“伤员后送”“人民冲锋队集合点”之类的字,有些牌子已经被弹片刮烂,只剩半截木板挂在杆子上,风一吹,吱呀乱响。

  第一个村口就已经在修街垒了。

  一群老人和女人在搬沙袋,几个戴着袖章的少年兵抱着铁拳站在边上,表情一个比一个绷得紧。有个教员模样的人手里拿着本子,正在分配谁去挖坑,谁去搬砖。欧宝从他们身边压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车上落。

  不是看车是看人。

  这帮从泽洛高地塌下来的残兵,脸上身上全是灰、血和烟,跟柏林外圈这些还没真正见过前线的人,根本不是一种颜色。

  一个抱铁拳的孩子抬了抬下巴,像是想问前头到底打成什么样了。

  丁修没看他。

  这种问题,现在连回答都显得多余。

  过了村子,路更窄。

  林带把视线切得七零八落,田埂和沟渠交错着,把本就不好的路分得更碎。欧宝走得不快,水箱盖子边上不断往外吐白气。半履带好一点,可引擎声太大,像个在黑地里喘粗气的病人。

  到了上午九点,天总算亮开。

  也就是从这会儿起,天上的眼睛开始多了。

  先是一阵很远的发动机声。

  嗡,嗡,嗡。

  压得很低。

  施特勒第一个抬头。

  “要来了。”

  丁修朝前看了一眼,前面是一段无遮无拦的斜坡小路,左边果园,右边排水沟,想完全躲已经来不及了。

  “车别停。”他说,“贴右边沟走,人散开。”

  驾驶员狠狠干一扳方向盘,欧宝往右斜过去,轮胎几乎擦着沟边走。半履带在后头跟着压,车上的人开始往下跳,谁都知道这时候挤在一块就是等着挨炸。

  伊尔二来得比想得还快。

  第一轮没直接扑他们,是擦着前方小路过去,把不远处另一支正在转移的德军车队扫了一遍。火箭弹扎进卡车堆,火球一下炸起来,黑烟卷着木板、油桶和人往上翻。等第二轮兜回来,他们这边也进了视野。

  “趴下!”

  丁修一头扑进沟里。

  几乎是同一秒,机炮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欧宝的挡风玻璃整块碎掉,车头盖被打得往上翻,紧接着一枚小炸弹在车前两三米的位置炸开,整辆车猛地一掀,车尾先离地,再重重砸下来。

  车里的罐头箱、香烟箱和两名轻伤员一块被抛出去,滚得满地都是。

  半履带更惨。

  一串机炮扫过侧板,铁皮和木头一起炸开,一个挂在车边的地勤兵连叫都没叫,整个人就被狠狠干甩进了沟里。

  第三轮火力落下来的时候,欧宝终于撑不住了。

  油箱被打穿。

  火先从车底冒,接着一下卷到了座椅和车篷上。驾驶员连滚带爬扑下来,半边眉毛都烧没了,嘴里还在骂。

  “别管车了!”施特勒狠狠干扑过去,把还想抢回箱子的一个孩子踹翻,“活够了是吧!”

  伊尔二打完三轮就拉起来了。

  没继续。

  因为对它们来说,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再多绕一圈的重目标了。

  天空重新空下来,地上却只剩一地碎货和一辆烧着的欧宝。

  丁修从沟里爬出来,先看人。

  少了三个。

  他蹲下,把对方腰上的弹匣袋扯下来,塞给旁边的人。

  “把能用的东西都拿走。”

  “吃的、弹药、香烟、水。”

  “五分钟,拿完就走。”

  没人废话。

  施特勒第一个冲去翻火边的箱子,埃里克直接爬上还在冒烟的车尾,把没烧着的两箱机枪弹狠狠干拽下来。克鲁策和两个老兵把伤员从散开的担架上重新挪到半履带上。那几个孩子一开始还有点发傻,可一看别人都在抢,也都扑了上去,能抓什么抓什么。

  最后拿回来的东西不多。

  两箱机枪弹,几个步枪弹药袋。

  半箱罐头,一小袋黄油,一包烟。

  还有一只摔裂了的酒瓶,里头剩的那点液体已经漏得差不多了。

  施特勒把那包烟塞进自己口袋里,又掏出一根递给丁修。

  “这车总算把最后一点骨头也吐干净了。”

  丁修接过烟,没点。

  他看了一眼已经彻底着起来的欧宝。

  那辆从明歇贝格抢出来的车,算是走到头了。

  “扔掉带不走的。”他说,“剩下靠腿。”

  半履带还剩一辆,能装的人有限。

  重伤员先上。

  弹药塞车底,其余的人,步行。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像一支有车的后撤小队,更像一群在火里逃出来的人,肩上压着能抢下来的那点家当,一步一步朝柏林蹭。

  中午以前,他们钻进了一片更深的林子。

  树冠把天遮住大半,林地潮湿,脚下全是松针和烂叶,走起来不算轻松,却比公路安全。半履带不再往里开,只停在林外一处凹地里,留两个还能动的伤兵守着。其余人继续往前。

  走到林中路口时,前面的人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听见枪声。

  是因为看见了更糟的东西。

  三棵老橡树下,吊着五个人。

  麻绳从树杈上垂下来,尸体还在轻轻晃。胸前钉着纸板,上面写着“逃兵”“叛徒”“失败主义者”。字被雨水晕开过,红得发黑。最小的那个一眼就能看出还是个孩子,靴子没了,脚赤着,裤腿脏得结了壳。

  队伍一时间全静了。

  那几个青年团孩子先白了脸,克鲁策后头一个新并进来的老兵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施特勒骂了句脏话。

  “链狗的活。”

  丁修走上前,拔出刺刀。

  有人以为他要把人埋了。

  结果他先割断绳子,把尸体一个个放下来,再蹲下去,解弹药包,扒靴子,摸口袋,连压缩饼干碎块都没放过。

  那几个孩子看得发怔。

  其中一个实在没忍住,脸色发青地问。

  “长官……您这是……”

  丁修没抬头。

  “他们死了。”

  他把一双还算完整的靴子扔到那个孩子脚边。

  “你脚后跟烂了,穿这个。”

  孩子本能后退一步。

  “这是死人的……”

  丁修终于抬头看他。

  “死人不怕冷,不怕磨脚,也用不着子弹。”

  “你要是嫌晦气,就继续穿你那双烂鞋,然后掉队,等俄国人来捡你。”

  孩子站着不动。

  旁边一个老兵把靴子捡起来,塞进他怀里。

  “穿上。”

  “不然你今晚就没脚了。”

  最终,那孩子还是红着眼把靴子换了。鞋大一点,可总比开口流血的旧鞋强。

  丁修又从另一个尸体身上扯下一包烟,打开,里面还剩两根。他看了两秒,塞进口袋。

  “走。”

  没人再说什么。

  队伍继续向前,可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这些新兵和散兵看着丁修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怕,也不是单纯的服。更像是终于看明白,在这条路上,活下去到底是件多难看的事。

  下午,他们终于从林带里钻出来。

  前方是一道缓坡。

  再往前,地势骤然开阔。

  柏林露出来了。

  不是地堡里地图上的柏林,也不是照片和报纸上的首都。

  是一座正在冒烟、正在塌、正在把自己烧穿的城市。

  远处烟柱一根接一根往上冲,黑里带红。防空塔的轮廓隐约立在更深的地方,探照灯偶尔扫过低空,把烟层切开一瞬。近一点的区域,大片房屋顶子都没了,街垒像一条条发黑的疤,电车车厢横在路口,反坦克沟像被人狠狠干剖开的伤口,一直延伸到城边。

  他们现在真正到了柏林外围。

  再往前,不再是撤退路。

  是城防圈。

  施特勒站在坡上,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地方看着就不想让人活。”

  “本来也不是给人活的。”丁修说。

  他们顺着缓坡往下走,正式进入柏林外缘的防御带。

  这里比想象里更乱,也更忙。

  到处都有人。

  人民冲锋队老人拖着木料修街垒,青年团孩子抱着铁拳蹲在电车后面,防空辅助人员往地下入口抬弹药箱,警察在十字路口拦人,宪兵则拎着冲锋枪,把一股股从东边退下来的溃兵往不同方向分。

  还有很多平民。

  提箱子的,抱孩子的,推车的,背床垫的,什么都有。女人们脸上全是灰,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朝天上看一眼,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等不到。

  一个十字路口边上,还挂着两具新吊上去的尸体。

  胸前纸板在风里乱响。

  路过的人没人敢看第二眼。

  “都到这一步了,还在吊。”克鲁策低声骂。

  丁修看着那两具尸体,从旁边走过去。

  “越快完,越喜欢吊。”

  前面有个检查点。

  两辆翻倒的电车横在街口,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缝。一个柏林警察上尉带着几名宪兵在查人,凡是看着还像兵的,就往左边一拨;看着像平民的,往地下室和防空洞方向赶。

  轮到丁修他们时,那上尉先皱了眉。

  这支队伍太杂了。

  后勤散兵、青年团、老人,全混在一起。

  可他目光一落到丁修领口和肩章上,脸色立刻变了。

  “鲍尔旗队长?”

  丁修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还有哪条路能进外圈收容点。”

  上尉赶紧抬手一指。

  “沿这条街直走,过第二个街垒,右拐,那里原来是修车场和学校,已经改成了临时收容点。能打的都往里编,重伤送地下室。”

  “现在是谁在管。”

  “一名党卫军少校,还有几个国防军联络官。”

  “好。”

  丁修抬腿就走。

  那上尉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旗队长!”

  丁修回头。

  对方顿了顿,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

  “城里现在缺能打仗的人。”

  丁修看了他一眼。

  “我看出来了。”

  穿过两道街垒以后,他们总算摸到了那处临时收容点。

  原本是学校和修车场拼在一起的一片院落,现在四处都堆着箱子、担架、油桶和人。教室里躺伤员,操场边停坏车,黑板上还留着几个月前没擦掉的粉笔字,底下却已经摆满了弹药箱和铁拳。

  一个党卫军少校正在院子里发脾气,手里拿着名册,对着一群刚到的散兵吼。

  “会打仗的站左边!会开车的站右边!什么都不会的滚去挖坑!”

  他听见脚步声一转头,先想骂人,结果一眼看见丁修,声音顿时卡住。

  “鲍尔旗队长?”

  这名字今天已经第三次被人叫出来了。

  丁修懒得纠正,也懒得客套。

  “我手里还有三十个人。”

  “重伤三,轻伤若干,机枪弹两箱,步枪弹够一轮,冲锋枪弹勉强够半天。现在需要地方、热水和一个下一步命令。”

  少校怔了下,随即狠狠干点头。

  “地方有,命令……也快有了。”

  他压低声音。

  “城防指挥部今天一整天都在把外围还能打的部队往里抽。苏军已经顶得太近了,外圈守不了多久。今晚之前,肯定还要继续往市区送人。”

  丁修听完,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这里的“收容点”,和明歇贝格没有本质区别。

  还是垃圾回收站。

  只是从野地和农舍,换成了教室和修车场。

  伤员在呻吟,修理兵在拆车,炊事锅里飘出来一股发焦的汤味,墙角蹲着几个抱铁拳的孩子,神色和明歇贝格那批一样白。

  不同的是,这里离柏林中心更近了。

  近得能听见更深处的炮声。

  也近得能闻见那股城市烧久了以后才会有的气味。

  砖灰、焦木、下水道、油料和血。

  全混在一起。

  施特勒把半履带最后那点货卸下来,走到丁修身边。

  “看来咱们还得往里走。”

  “嗯。”

  “再往里,可就真没车也没路了。”

  丁修把口袋里那两根从吊死鬼身上搜来的烟摸出来,递给他一根。

  “本来也快没了。”

  施特勒接过烟,看了看,笑得有点干。

  “这地方倒真像最后一站。”

  丁修没接话。

  他抬头,看见更远的天边有一束探照灯扫过去,光柱在烟层里一闪而灭。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像个巨大机器的内脏,所有没死的人都在被往更深处输送。

  而他们,也已经走到肚子口了。

  一个年轻传令兵这时候从院门外跑进来,差点被地上的弹药箱绊倒。

  他冲到那名党卫军少校身边,急急说了几句什么。

  少校脸色一沉,转头就朝丁修这边看过来。

  这一次,他没再拖。

  “旗队长,城里要人。”

  “利希滕贝格和内圈交接的几个点正在塌,上面要求把所有还能用的战斗群立刻往里送。”

  “你们这批人,半小时后出发。”

  施特勒低低骂了一句。

  丁修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把那点烟叼在嘴里,抬头看向柏林更深的方向。

  那边的火,已经不是远景了。

  是在等他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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