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刚过,他们终于到了地方。

  红砖公寓楼。

  三层,不算高,楼体很厚,正对大道。左边是一家炸塌了一半的药店,右边是地铁口和一小排附属建筑。街对面有一节翻倒的电车和几辆被烧成空壳的民用车,勉强能当街垒。

  这地方不算好,但足够硬。

  最重要的是,后面连着地铁入口和几条侧街。

  真塌了,至少还能往里缩。

  丁修站在街边,先把整条街来回看了一遍。

  “施特勒。”

  “在。”

  “MG42上二楼,南侧两扇窗打主路。铁拳两组进一层门洞,两组上二楼和街对面的残墙。克鲁策,把那群老人全拉去堆街垒,把电车后面再抬高一层。地勤和水兵进地下室清房,把没死的人赶下去,顺便找水。孩子别乱跑,去楼顶和阁楼当眼睛。”

  “埃里克。”

  “在。”

  “带你的人清隔壁药店和后巷,把能打的射界都看一遍。苏军真冲进楼,最先会从侧墙和后门钻。别让他们舒服。”

  “明白。”

  人一散开,整栋楼立刻活了。

  本地还留在这里的警察和人民冲锋队原本各干各的,没人说话,也没人真的服谁。可一听见“鲍尔旗队长到了”,那股散掉的劲竟然慢慢又拢回来一点。

  一个老警察走过来,先敬礼,再把钥匙和一张潦草手绘图递给丁修。

  “地铁口下面有两条可走的维护通道,一条往西,一条往北。北边那条上周塌了一半,但还能钻人。楼里住户大多下地窖了,剩几户不肯走的,都是老人。”

  丁修接过图。

  “你叫什么。”

  “布伦纳,柏林警察,干了二十六年。”

  “好,布伦纳。”丁修把图折起来,“你的人归你带,守一层后门和地铁口。谁敢乱跑,先打一巴掌,再塞沙袋。真到了守不住的时候,听我命令往地下撤。”

  布伦纳点头。

  “明白。”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加固这栋楼。

  沙发、书柜、床板、门板、砖石,全往窗边和楼道拖。

  地下室原本堆着土豆和煤,现在一半清出来给伤员和弹药,一半留给平民。几个不肯走的老人缩在角落,看见士兵进来,只是更紧地抱住自己的包。

  一个老太太问丁修。

  “这里还能守几天?”

  丁修看了她一眼。

  “今天先守住。”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问。

  到了傍晚,第一批零散溃兵摸到了这里。

  五个法国党卫军。

  两个说拉脱维亚语的年轻人。

  三个海军水兵。

  还有七八个连番号都说不清的国防军步兵。

  他们都是被炮和街区战冲散的,闻着枪声找过来,一看这里还有像样的阵地,就往里钻。

  施特勒把人拦住。

  “会打仗的左边,废物右边。”

  一个法国人嘴里叼着烟,挑了挑眉。

  “你怎么分得这么快。”

  “你要是会,我就把你放左边。”施特勒说。

  那法国人笑了。

  “那我会。”

  他把烟往地上一丢,用靴子踩灭,露出袖口上的查理曼臂章。

  这种人,丁修一看就知道好用。

  家已经回不去,投降大概率也活不了,能撑着走到柏林的人,脑子里多半只剩一条线。

  打到没东西可打。

  他把这些人拆开编进自己的人里。

  会机枪的去机枪边,会铁拳的去门洞。

  不会的,去搬弹药,搬沙袋,守楼道。

  天色一点点往下掉时,他们这栋红砖楼里,已经塞进了差不多六十号人。

  三十三个原班底。

  其余全是夜里和下午陆续摸进来的烂骨头。

  傍晚六点,第一轮真正意义上的炮击落到了更东边。

  不是打这里,是打外圈街垒。

  炮声隔着街区轰隆隆滚过来,地皮轻轻发颤,窗玻璃碎得更厉害。大道尽头那边冒起几团黑烟,很快就有人往这边跑,边跑边喊坦克、坦克、俄国人的坦克过来了。

  丁修站在二楼窗口,举着望远镜往外看。

  很远的地方,有履带和发动机的动静在往这边压。

  这不是试探。

  是整个城市外围在一寸寸往里塌。

  施特勒走上来,手里还拎着半盒从住户厨房抠出来的硬面包。

  “电话接通了。”

  “谁在那头。”

  “学校那边的城防联络点。”

  “他们怎么说。”

  “说预备队没有,装甲没有,能给我们的只有口头鼓励。”施特勒咬了一口面包,面无表情地嚼,“另外还有一句。”

  “什么。”

  “守到命令结束。”

  丁修看着窗外那条越来越暗的大道,半晌才开口。

  “这就是结束命令。”

  施特勒没作声。

  因为两人都知道,所谓“守到命令结束”,翻过来就是,守到你自己结束。

  夜色彻底压下来以后,街上的活人越来越少。

  平民早往地下跑了,剩下的是兵。

  一个十六七岁的希特勒青年团孩子被派来送了一箱铁拳火箭,气还没喘匀,眼睛却一直往丁修领口上瞄。

  “看什么。”丁修问。

  孩子立刻站直。

  “没什么,旗队长。”

  “会用铁拳吗。”

  “会。”

  “那去二楼北窗。”

  “是。”

  孩子转身就跑。

  施特勒靠着墙,低低笑了一声。

  “现在连送弹药的孩子都拿您当护身符。”

  “护身符死得快。”丁修说。

  “可他们信。”施特勒说,“这就够了。”

  夜里十点,地铁口下面的通道被重新清开了。

  布伦纳带着几个警察把一段塌掉的维护门撬开,打通了一条通向后街的退路。丁修亲自下去走了一遍,确认能过人,也能临时塞伤员和弹药,这才又上来。

  楼里很暗,不能多点灯。

  所有人都压着声音说话,枪却都擦得很亮。

  法国人在楼梯口低声咒骂。

  北欧人在窗边一下一下压弹匣。

  那几个孩子趴在阁楼和楼顶的破洞边上,看更远处的火和探照灯。

  一个国防军老兵在墙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

  弹药位置,楼梯转角,第二箱。

  他写完以后,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打完就退后屋。

  这时候,已经没人相信“守住柏林”了。

  大家想得更具体。

  活到下一波之前,才叫现实。

  夜里十一点,第一发试射终于落在了法兰克福大道尽头。

  丁修站在二楼窗口,听着那声闷响,没动。

  第二发更近,第三发打在街对面的电车壳旁边,火光一闪,车体哐地一声歪了下去。

  楼里所有人都抬了头。

  施特勒走到丁修身边。

  “开始了。”

  “对。”丁修说。

  他把最后那根烟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里,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烟味又苦又潮。

  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丁修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四月二十三日,快过去了。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二十四日。

  利希滕贝格会亮起来。

  不是天亮,是炮亮。

  他把烟掐灭,转身朝楼里压低声音。

  “所有人,按位置待着。”

  “别睡死,别乱跑,别抢着开第一枪。”

  “俄国人真到街口之前,谁都不许先把自己送出去。”

  外头的夜更深。

  远处的地皮却开始轻轻发颤。

  那是履带,是重炮。

  也是整个柏林往下沉之前,最后一阵像样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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