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苏军把炮火再次拉近。

  这回不是敲楼壳。

  是砸楼里已经开出来的缺口和楼梯口。

  一发大口径炮弹狠狠干打穿二楼南侧房间,整块楼板塌下去半截,两个青年团孩子连人带铁拳一起掉到一楼火堆边,瞬间没了动静。

  另一发掀在侧巷,把药店后墙和半截楼梯一起炸飞,埃里克带着人往后缩,缩到二楼走廊最窄那一段守。

  “弹药。”

  施特勒吼了一句。

  回应他的是沉默。

  楼里跑动的人越来越少,能把弹药箱从后屋拖到前面的也越来越少。

  一个刚并进来的老兵抱着半箱子弹爬到大厅边上,还没交到手里,脑袋就被一发流弹掀了一下,人扑在箱子上,再没起来。

  丁修过去拽开箱子,里面的弹带和步枪弹已经洒了一半。他蹲在满地碎砖和灰里,一条一条捡,捡完了扔给施特勒。

  “够再打一阵。”

  “一阵是多久。”

  “打完为止。”

  到了下午两点多,整个红砖楼已经只剩半条命。

  正门大厅被狠狠干打烂,二楼左翼法国人死得只剩三四个,楼顶的少年兵少了一半,一线窗口和楼梯口几乎每十分钟就要换一批人。丁修把所有还能动的都压进了二楼和一楼中段,把后面房间和部分侧翼直接放空。

  不是浪费空间。

  是守不起了。

  苏军强击群也看出了这一点,开始往里拱。

  他们一边用重炮和迫击炮拆楼,一边用小组渗透,从每一个新炸出来的洞和每一段烟幕后的死角摸进来。

  楼里的枪声不再是连成片,而是一段段突然炸起,随后又忽然哑掉。每一次哑掉,就说明又丢了一段位置。

  施特勒这时已经不问能不能守了。

  他在大厅和楼梯间来回跑,脸和手全是血,机枪换了一根又一根枪管,打得整个人像个冒烟的铁壳子。

  “长官。”他退到丁修身边,嗓子几乎裂开,“再这么打下去,半小时都悬。”

  丁修朝外看了一眼。

  大楼前的街道已经完全失去原样。电车、街垒、汽车空壳、尸体、碎砖和火,乱糟糟铺了一路。苏军步兵还在顺着两侧建筑和弹坑往前补,重炮每隔一阵就敲一下,逼得他们这边根本起不了真正的火力头。

  半小时。

  施特勒没说错。

  楼再挨一轮重炮,或者苏军再送进来一股工兵,他们这点人就得被钉死在里面。

  也就在这个时候,楼后那条已经快被忘掉的巷子里,突然响起了另一种枪声。

  不是苏军的波波沙,是更多,更杂,也更急的德式火力。

  先是两枚手雷接连炸在巷口,随后一挺机枪从后街打进来,火线直接切在苏军摸到后巷的那股步兵侧面上。

  几个正在贴墙往前拱的苏军当场被扫翻,后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头又有人用缴获的冲锋枪狠狠干一阵短射,把本来已经快封死的后巷硬撕开了一道口子。

  “自己人?”

  施特勒愣了一下。

  “去看。”

  丁修带着埃里克和两个人扑向后巷。

  烟里先钻出来的是一群同样灰头土脸的德军。

  有国防军野战灰,有海军深蓝,有党卫军迷彩,还有两个肩上挂着地铁工务标识的铁路工兵。

  总共十来个人,个个狼狈得像刚从另一栋正在塌的楼里爬出来。领头的是个脸瘦得发尖的陆军中尉,钢盔边缘都崩了口,手里抱着一挺MG34。

  他一看见丁修领口上的勋章,先是一怔,随即朝楼里指了一下。

  “你们要是还想死,留着。”

  “要是还想继续打,就赶紧撤。”

  施特勒狠狠干回了一句。

  “你他妈是谁?”

  “莱因哈特,中尉,东区临时战斗群。”那人往地上吐了口带灰的唾沫,“我们那段街区刚塌,苏军重炮开了个大口子,上面让我们往法兰克福大道地铁站方向收。地下还有得守,至少比这里强。”

  他回头扫了一眼这栋楼。

  “再等五分钟,这玩意儿就得整面塌。”

  丁修没说话,只朝他后头看了一眼。

  这群路过的溃散德军不是来专门救人的。

  他们只是正好走到这儿,听见楼里还在打,顺手从后巷狠狠干插了一刀,把苏军追兵和堵口的那股步兵撕开了。可就这一刀,已经足够让红砖楼里的人喘一口气。

  “地下站点能走?”丁修问。

  “北边入口还能通,站台和通风道里还有我们的人。”莱因哈特说,“上面守不住,下面还能拖。我们本来就是去那边看一眼,能守就守,守不住再往里钻。”

  施特勒回头看了眼楼里。

  楼顶又掉下一截墙,火沿着梁木往里爬,正门大厅那边枪声一下子密起来,说明苏军又冲进来了。

  “长官。”他喘着粗气,“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大家心里都明白。

  红砖楼守到这里,已经够本了,再往后,不叫防守,叫陪着房子一块埋。

  丁修一眼扫过身边这些人。

  法国人剩不多了,那几个孩子和老人还在楼里各自那点位置上硬顶。

  这栋楼里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用完。

  “收人。”

  丁修终于开口。

  “还能动的,全部往后巷和北边维修门撤。”

  “伤员能拖的拖,拖不动的给枪,给子弹,告诉他们路。”

  “铁拳和机枪先撤,别把骨头留给俄国人。”

  施特勒点头,转身就往楼里冲。

  “撤!”

  他一路扯着嗓子喊。

  “都往后走!后巷,北边门,别堵楼梯!”

  红砖楼里这时彻底乱了。

  埃里克带着那两个北欧人先去把二楼最后那挺MG42拆下来,连枪带剩下半箱拖走。法国人那边死剩三个,一个抬着轻机枪,一个架着断腿同伴,一个临走前还往楼梯口丢了两枚手雷,算是给后撤的人又拦了一瞬。

  丁修冲去后门时,布伦纳还没死。

  他坐在墙边,嘴里全是血,左肋的伤已经把警服染透。旁边两个警察和一个水兵正往后抬伤员。

  “还能走吗。”丁修问。

  布伦纳摇头。

  “我不走了。”

  他狠狠干咳了一声,手却还按在枪上。

  “北边维修门……出去就是台阶……再下去一截能到站厅……我知道路。”

  丁修看着他。

  布伦纳的嘴角动了动。

  “总得有人把门……给你们看住一会儿。”

  丁修没劝。

  他只是把地上的两个满弹匣和一枚手雷塞到布伦纳手边。

  “谢谢。”

  布伦纳点点头,靠回墙边,闭了下眼,又睁开。

  那意思已经够了。

  后面的人不能再停。

  青年团剩下来的三个孩子扶着一个断了胳膊的法国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后挪。

  那个先前换过死人靴子的孩子脸白得发青,腿却没软,死死抓着那法国人的枪带不放。

  苏军当然不会眼睁睁看他们走。

  楼里最后几波冲击接连顶进来,正门和楼梯口枪声响成一锅。

  楼体又挨了两发重炮,二楼南侧整块往里塌,火和灰一块沿着楼道往下卷。

  后巷也开始有苏军摸进来,莱因哈特那帮路过的德军狠狠干堵在巷口,机枪、手雷和冲锋枪打成一团,硬把巷子卡出了最后这点宽度。

  丁修留在最后。

  他和施特勒、埃里克、莱因哈特还有两个老兵守了不到五分钟,把追得最近的一股苏军按在楼门和后巷拐角,随后边打边撤,顺着布伦纳说的那道维修门钻了出去。

  门后是段很窄的砖砌通道,尽头往下,是一截沾满灰和泥的水泥台阶。

  他们刚撤进通道,外头就狠狠干传来一声比之前都沉的巨响,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终于塌到底了。

  灰从通道顶上簌簌往下落,台阶都跟着一颤。

  施特勒停了一步,回头朝上看了眼。

  他们守的那一层一层墙、窗、楼梯和沙袋,没了。

  丁修在台阶拐角狠狠干数了一遍人。

  自己本队还能跟着走的,只剩二十三个。

  伤的伤,瘸的瘸,能直着腰拿枪的不过半数。

  布伦纳没下来,那几个法国人剩两个。

  莱因哈特带来的那拨溃散德军也折了三个。

  可不管怎么说,人还活着。

  还能走。

  莱因哈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朝下指了指。

  “再走两层就是站厅。”

  “下面也不太平。”

  “但至少楼炮一时打不到这里。”

  埃里克肩上扛着机枪,淡淡开口。

  “上面是火,下面是洞。”

  “总得选一个。”

  丁修朝下看去。

  地下深处有风往上吹,冷,臭,还带着煤灰、机油和人挤久了以后那股发闷的味。

  那不是退路。

  是另一处战场的入口。

  施特勒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头儿。”

  丁修没回头,只往下走。

  “去地铁里接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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