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队长。”巴赫上校看着他。

  “库诺那个疯子还指望您接管指挥。我不强求。”

  “如果您愿意,这栋楼里的人随您调遣。如果您不愿意,挑个干净点的地下室待着,也行。反正结局都一样。”

  丁修看着他。

  “我不接管整栋楼。”

  丁修的声音在大厅的回音里显得异常清晰。

  “也守不住整栋楼。”

  “但这地方不能这么摆。”

  他往前走了一步,随手从旁边的一张破桌子上捡起一块白色的石膏碎块,走到一面被炸黑的墙壁前。

  施特勒和莱因哈特立刻凑了过来。

  巴赫上校也提着灯走近。

  丁修没有讲什么复杂的战术。

  他在墙上画了三个圈。

  一个大圈,中圈,一个小圈。

  “都看好。”

  丁修用石膏点在最外面的大圈上。

  “第一道防线。外圈。”

  “正门大厅,南北两侧的台阶入口,还有一楼那些最大的窗洞。”

  “这是死地。”

  “不要把老兵和机枪全压在这儿。把那些手里有铁拳的水兵、警察和临时抓来的散兵放一部分在这里。机枪只准在侧面打交叉,不许堵正门。”

  巴赫上校皱了皱眉。

  “如果不在正门堵死,他们冲进来的速度会很快。”

  “就是要让他们进来。”丁修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你们在门外堵,他们一轮坦克平射,一轮卡秋莎,门口的人连骨头渣都不剩。”

  “第一圈的作用不是死守,是绞肉的门槛。等他们带头的人冲进门廊,离开坦克的直射掩护,再用手榴弹和铁拳往下砸。顶不住了,这批人立刻往后退。”

  丁修的石膏移到了中间的圈。

  “第二道防线。中圈。”

  “议会大厅周围的环形走廊、两侧的主楼梯,还有那些侧室办公室。”

  “这才是我们真正用来放血的地方。”

  “这里的空间窄,拐角多。把党卫军的机枪组和带冲锋枪的老兵全散在这儿。”

  “别拉一条直线。”

  “每个转角设一个组,打一梭子就往后一个转角退。不要在任何一条走廊里和苏军对射。他们人多,我们人少。用纵深换他们的命。”

  “如果走廊守不住了,大厅的侧门被炸开。”

  丁修的石膏重重地点在最里面的那个小圈上。

  石膏块断了。

  发出“咔”的一声。

  “第三道防线。内圈。”

  “也是最后一圈。”

  “主席台。后台通道。通往穹顶的检修铁梯。”

  丁修转过身,看着大厅尽头那张宽大的实木主席台,以及上方依然悬挂着的、被硝烟熏黑的帝国鹰徽。

  “等第一圈和第二圈的人全漏下来。”

  “所有人往主席台方向和后台通道缩。”

  “到那个时候,这栋楼里就没有别的位置了。整个议会大厅都会变成空地,苏军会从四面八方进来。”

  “我们在主席台下面和后台通道口堆出最后的掩体。”

  “到这里,就没有退的命令了。”

  “退到第三圈,就不用再想怎么打赢了。”

  “打空枪里的子弹,拉响手榴弹。”

  “然后死。”

  墙上的三道圈画得非常粗糙。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丁修没有在这个防守计划里留下任何“反击”或者“坚守到底”的余地。

  这根本不是一个防御方案。

  这是一个有步骤的、分层次的“送死时间表”。

  巴赫上校盯着墙上的那三个圈,看了很久。

  他手里提着的那盏煤油灯微微晃动了一下,照出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作为一名职业军官,他一眼就能看透这套方案背后的逻辑。

  没有奇迹,只有拖延。

  一层一层地塌,一层一层地把活人填进去,换取苏军多流一点血,多花几个小时。

  “我明白了。”

  巴赫上校的声音变得很沙哑。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计划。”

  “没有比这里更残酷的了。”丁修丢掉手里剩下的那点石膏灰,拍了拍手。

  “施特勒。”

  “在。”

  “你去正门。把我带来的人分一半到一层台阶。告诉他们,第一圈破了就往走廊退,谁要是在门口傻站着吃炮弹,不用俄国人动手,我先毙了他。”

  “明白。”

  “莱因哈特。”

  “在。”

  “你去二楼外圈。挑那些眼睛里还有活气的老兵,把走廊里的障碍物推到转角。机枪架在暗处。”

  “是。”

  “埃里克。”

  “在。”

  “你带着剩下的北欧人,去后方通道和检修梯找位置。熟悉一下退到第三圈的路线。”

  “明白。”

  人员迅速散开。

  没有任何多余的讨论。

  巴赫上校也转过身,招呼自己的副官开始按照这个新计划去重新调整大厅里的散兵和伤员位置。

  丁修独自站在大厅边缘的阴影里。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张残破的钢铁穹顶。

  风从上面漏下来,越来越大。

  这栋楼里的布置还没完全调整到位。

  沙袋拖动的声音、机枪上膛的咔哒声、伤员被转移时的哼唧声,在大厅里交织在一起。

  还没等这种压抑的忙乱达到顶点。

  外面变了。

  之前的几个小时,国王广场上的炮击主要是迫击炮和轻型野战炮。打得很散,像是在试探。

  但现在,声音不同了。

  丁修在东线听了四年炮,他的耳朵能分辨出口径的细微差别。

  这不再是卡秋莎的呼啸,也不再是76毫米野炮的尖啸。

  是那种低沉的、如同重锤在几公里外蓄力、然后猛然撕裂空气的低频嘶吼。

  152毫米重型榴弹炮。

  也许还有203毫米。

  苏联人不再满足于清理外围的街垒了。他们把专门用来拆除要塞和重型掩体的大家伙,拉到了这栋帝国的最后象征前。

  开始了精确的火力校射。

  “趴下!”

  不知道谁在大厅里凄厉地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

  第一发重炮砸下来了。

  不是砸在远处的广场上。

  是直接命中了国会大厦正面偏左的外墙。

  “轰——!!!”

  巨大的音波根本不给耳朵适应的时间,直接灌进脑子里。

  整栋国会大厦,这座占地数万平方米、拥有数米厚墙壁的庞然大物。

  第一次,发出了明显的、剧烈的震动。

  地面像水波一样弹了一下。

  头顶的穹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大块的混凝土碎块和玻璃渣像雨点一样从几十米的高空砸下来。

  大厅左侧的一整排临时掩体直接被气浪掀翻。几名还在搬运弹药的警察被冲击波重重地拍在大理石承重柱上,当场没了声息。

  灰尘瞬间吞没了汽灯的光。

  黑暗和浓烟像是一张大网,把大厅里的所有人死死罩住。

  丁修蹲在残墙后面,灰尘落满了他新换的制服肩膀。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脚下地面传来的第二下、第三下震动。

  苏军没有急着派步兵冲门。

  他们在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敲碎这只乌龟的壳。

  这栋曾经象征着荣耀的宏伟建筑。

  从第一发重炮砸在墙上的这一刻起,就不再是一块阵地了。

  它成了一具会随着时间推移、一层一层崩塌的、装满了几千个活人的巨型棺材。

  而盖棺的钉子,正在从外面被一锤一锤地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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