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会大厦议会大厅。

  两扇巨大的橡木大门被厚重的杂物从里面死死顶住。大厅内部光线很暗。穹顶破了个大洞,外面的硝烟从顶端灌进来,把残留的天光搅得更加浑浊。

  门外的敲击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摩擦声,夹杂着听不真切的俄语交谈。

  那是钻孔机的声音工兵在安放炸药。

  大厅里幸存的几十个德国兵趴在掩体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等待比真刀真枪的搏杀更加煎熬。

  丁修蹲在一张掀翻的胡桃木长桌后。

  他没有受伤。动作依旧敏捷。他把STG44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十五发子弹。

  他把弹匣重新拍进去,拉了一下枪机,子弹上膛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旁边不远处,施特勒靠着一根被炸去半边表皮的大理石立柱。他的皮大衣已经被血和泥糊透了。手里拿着一支从俄国人尸体上捡来的波波沙冲锋枪。

  “来了。”丁修声音很平。

  这句话刚刚落下。

  轰。

  大门被定向爆破彻底炸碎。

  不是被推开,而是被整面撕烂。

  厚重的橡木板、金属门环、锁头,夹杂着砖石粉尘,形成一股狂暴的金属与木屑风暴,直扑进大厅。堆在门后的桌椅残骸被冲击波吹得四分五裂,最靠近大门的几个散兵瞬间被气浪撕碎。

  浓烟和灰尘涌入。

  紧接着就是潮水般的灰绿色身影。

  苏军没有试探。

  工兵炸开大门的一瞬间,几十名冲锋枪手踩着废墟的碎块涌了进来。波波沙那极具辨识度的急促射击声响成一片。枪口焰在浓烟中闪烁,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大厅内部。

  “打。”

  丁修扣下扳机。

  STG44的枪管吐出火舌。三个短点射。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苏军士兵胸口中弹,身体猛地向后倒去,砸在后面跟进的人身上。

  施特勒也开火了。

  七十一发弹鼓提供了充足的压制火力。子弹在大门口形成一道密集的火墙,几名试图从侧面摸进来的苏军被切断了腿骨,倒在废墟上惨叫。

  但这只阻挡了不到十秒。

  苏军太多了。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门外有机枪开始进行掩护射击。DP-27的子弹打在大理石立柱上,石屑四处飞溅,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手榴弹接二连三的被扔进大厅。

  接连不断的爆炸让大厅内部变成了高温的炼狱。

  “退。”

  丁修一边开枪,一边指挥周围的人。

  他们不能在空旷的大厅中央硬顶。那里没有足够的遮蔽物,也没有退路。必须利用内部的空间层层后退。

  残存的德军士兵开始交替掩护着向后撤。

  但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更加致命的声音。

  议会大厅有着环形的二楼旁听席。

  那些木制栏杆原本是用来让记者和民众旁听议会的。现在,那里成了屠宰场的高地。

  苏军的另一个突击小队从二楼的楼梯间强行破门。

  他们打垮了守在那里的几个老兵,占领了旁听席。

  两挺捷格加廖夫轻机枪在看台边缘架起。

  枪口对准了下方的一楼大厅。

  “上面有人。”

  施特勒吼了一声。

  机枪的轰鸣声压下了他的喊声。子弹从头顶倾泻而下。

  这是一种毫无死角的打击。那些躲在翻倒桌子和半截石柱后面的德军,从上方看去完全暴露无遗。

  几个人刚要起身转移,后背就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血液喷溅在地板上。一个士兵正准备转移时,机枪子弹从他的头盔顶部穿入,将他的半个脑袋连同钢盔一起掀飞。

  上下夹击。

  防线瞬间崩溃。

  大厅里的德军被迅速分割、消耗。反击的火力越来越弱。惨叫声被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吞没。

  丁修没有抬头。他知道抬头开枪解决不了二楼的机枪。高度差太大了。

  他借助一张厚重讲台的掩护,一寸一寸往大厅最深处移动。

  那里是主席台。

  当年国家最高领导人站立的地方。

  现在也是大厅内唯一的盲区死角。高耸的实木背景墙和坚固的花岗岩基座能挡住来自二楼的扫射。

  “往主席台撤。”

  他向施特勒打了个手势。

  施特勒看到了。他拉住身边一个被打断了左臂的步兵,拖着他往主席台的方向跑。

  苏军步兵已经从正门突入了二十多米。

  手榴弹不断在两人身边炸开。

  那个断臂的步兵没能跑出几步,就被一发流弹击中后脑,扑倒在碎玻璃上,再也没有动静。施特勒没有停顿,扔下尸体继续往前冲。

  丁修举枪,扣动扳机。

  弹匣空了。

  他从腰间拔出最后一个备用弹匣,磕掉空弹匣,单手上膛。

  三发子弹点倒了正准备向施特勒投掷手雷的苏军士兵。

  施特勒一个前扑,摔进主席台后方的掩体里。

  丁修紧随其后。

  两人靠着冰冷的花岗岩基座喘息。

  外面的枪炮声震耳欲聋。

  主席台成了最后的屏障。

  但他们身边没有别人了。

  之前跟着他们撤退的那十几个人,全都倒在了从正门到主席台的这段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铺在地上,军服的颜色已经被灰尘和血液染成了统一的黑红色。

  施特勒大口喘气。他靠着石基,手里的波波沙弹鼓已经打空了。他伸手去摸弹匣袋。空的。

  他苦笑了一下,把空枪扔到一边。

  接着,他的眉头皱紧,手捂住了腹部。

  皮大衣的下摆湿透了。不是汗水。

  血液顺着他的手指缝往外涌,暗红色,带着腥味和内脏的碎块。

  他在刚才冲过大厅时中弹了。机枪子弹撕开了他的腹腔,切断了肠子。

  丁修看到了。

  他没有去翻找急救包。那种伤口在这个地方,就算有急救包也没用。

  施特勒自己也清楚。

  他低头看着外流的肠子,没有慌乱,也没有哀嚎。他用沾满泥土的手把露出来的半截肠子塞回肚子里,然后用力拉紧皮带,死死勒住伤口。

  血流得慢了一点,但他的脸已经变成了死人的灰白色。

  “这回真不行了。”施特勒的声音有些发虚。

  丁修从弹匣里退出一发子弹,检查了一下弹匣。

  只剩十一发。

  苏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正面的大队步兵正在向主席台逼近,两侧也有人正在包抄。二楼的机枪在等待他们露头。

  已经没有退路了。

  施特勒从腰间取下一样东西。

  那是他早早就绑好的一捆集束手榴弹。六枚M24木柄手榴弹用铁丝紧紧扎在一起。

  他把手榴弹抱在怀里,看着丁修。

  “再见,长官。”

  丁修看着他。

  “不见。”丁修说。

  施特勒咧开嘴笑了。牙齿上全都是血丝。

  他用左手拧开集束手榴弹中间那个主拉环的盖子。

  拉火绳垂了下来。

  外面的俄语喊叫声已经近在咫尺。他们准备绕过花岗岩基座,对主席台背面进行扫射。

  “工兵争取时间。”

  施特勒说完最后一句。

  他猛的拉开拉线。

  白烟瞬间从手榴弹底部喷出。

  他没有犹豫,单手撑地,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翻出主席台的基座掩体。

  外面的苏军士兵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德军军官冲了出来。

  枪口立刻对准了他。

  施特勒没有闪避。他迎着那些枪口,抱着那捆滋滋冒烟的集束手榴弹,直直扑向左侧正在包抄的苏军突击小队。

  子弹打在他的身上。

  胸膛、大腿、肩膀爆出一团团血雾。

  但他没有停下。他拖着打烂的内脏,硬生生砸进了人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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