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停了。

  但对于中央集团军群的数十万德军士兵来说,这并不意味着解脱,而是另一种更深重灾难的开始。

  俄国人把这种季节称为“拉斯普季察”。

  在德语词典里,很难找到一个精准的词汇来翻译它。它不是简单的“泥泞”,而是一种自然界对人类战争机器的降维打击。

  丁修所在的第4装甲集群,原本是这支进攻矛头上最锋利的尖刺。

  但在此时此刻,这支由钢铁巨兽组成的洪流,变成了一条瘫痪在黑色沼泽里的死蛇。

  公路上——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公路的话——覆盖着一层深达膝盖的粘稠浆糊。

  那是一种混合了黑土、腐烂落叶、马粪、泄露的机油以及冰雪融水的物质。

  它具有惊人的吸附力,像强力胶一样死死咬住每一个试图从中拔出来的物体。

  “一、二、三!推!”

  施泰纳嘶哑的吼声在灰暗的暮色中显得有气无力。

  丁修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要碎裂了。

  他的右肩顶在一辆满载弹药的欧宝“闪电”卡车的后挡板上。

  粗糙的木板磨破了羊毛大衣,嵌进肉里。脚下的泥浆早已漫过了靴筒,冰冷刺骨的烂泥灌满了鞋腔,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灌铅的铁球。

  在他身旁,汉斯正咬着牙,脸憋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该死的俄国佬……该死的泥巴……”

  汉斯一边用力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咒骂,“这根本不是路,这是它妈的猪圈!”

  车轮疯狂空转,甩出大片黑色的泥浆,溅了众人一身。

  但这辆三吨重的卡车仅仅向前挪动了不到十厘米,随即又在一阵令人绝望的打滑声中,更加深陷进泥坑里。

  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传动轴被硬泥托住的声音。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熄火了。

  一股白烟从引擎盖下冒了出来,伴随着离合器片烧焦的刺鼻臭味。

  “停!”

  驾驶室里的司机探出头,一脸绝望地摊开双手

  “没用了,班长。离合器过热。再推下去变速箱就废了。”

  施泰纳狠狠地把刚点燃的半截香烟摔进泥里。

  整条行军纵队都停滞了。

  丁修直起腰,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的灼烧感让他有些眩晕。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这就是横扫欧洲的德国国防军。

  此时此刻,那些令世界颤抖的三号、四号坦克,像是一群笨拙的钢铁巨兽,无助地趴在泥潭里。

  宽大的履带被烂泥填满,失去了抓地力。坦克手们不得不跳进泥浆里,用工兵铲一点点清理履带板。

  更惨的是那些摩托化步兵。

  原本用来快速机动的跨斗摩托车彻底成了累赘。

  士兵们不得不跳下来,推着这堆几百公斤重的废铁前进。

  反倒是那些原本被机械化部队瞧不起的骡马运输队,勉强还能在路边的荒野里蠕动。但马匹也在大批倒下。

  路边倒毙着一匹棕色的挽马,它的肚子胀得老大,眼睛还没闭上。

  几个后勤兵正围在死马旁边,拿着刺刀熟练地切割马腿上的肉——对于前线来说,这是难得的新鲜肉食。

  “卸货。”施泰纳冷冷地看着那辆抛锚的卡车,下达了命令。

  “长官,这已经是今天抛弃的第三辆车了。”

  司机带着哭腔说道,“后勤官会杀了我的。”

  “让他来找我。”

  施泰纳转过身,目光扫过二班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把背包扔了。除了武器、弹药、毯子和干粮,其他的都扔掉。我们要把这车上的迫击炮弹背走。”

  一片低沉的抱怨声在队伍里蔓延。

  “别抱怨!”

  施泰纳拔出腰间的手枪,虽然没指着任何人,但那个动作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没了这些炮弹,等到前面遇到俄国人的碉堡时,你们就得用牙齿去啃!动起来!”

  丁修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解下背囊,把装着换洗内衣和杂物的背包扔到了路边那一堆被遗弃的物资山上。

  那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留声机、抢来的银器、写了一半的信、甚至还有一架不知是哪个军官私藏的手风琴。

  这些在几天前还被视为珍宝的战利品,现在全是垃圾。

  丁修走到卡车后斗,扛起一箱重达二十公斤的81毫米迫击炮弹。

  沉重。

  压得脊椎咔咔作响。

  “嘿,大学生。”

  汉斯扛着另一箱炮弹走到他身边,有些意外地看着丁修

  “你居然没哭?前天那个新兵可是哭着喊妈妈的。”

  “哭能让箱子变轻吗?”

  丁修面无表情地反问,调整了一下箱子在肩上的位置。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露出那口黄牙:

  “哈,说得对。哭只会让你脱水。看来你脑子还没坏。”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伴随装甲进攻的步兵,而是回到了拿破仑时代,变成了纯粹的骡子。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为了防止苏军夜间轰炸机——那些被德军称为“缝纫机”的老式双翼飞机——的袭扰,严禁生火,严禁开车灯。

  整支部队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丁修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感官在极度的疲惫中反而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靴子拔出泥浆的“啵啵”声,能听到前方那辆半履带车履带板发出的艰涩摩擦声,甚至能听到旁边战友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呻吟。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面目。

  没有激昂的进行曲,没有元首在电台里承诺的荣耀。只有无尽的烂泥、寒冷和像牲口一样的劳作。

  突然,前面的队伍一阵骚乱。

  “停下!前面有个大坑!该死的,那是谁的车?”

  施泰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丁修放下肩上的弹药箱,揉了揉已经失去知觉的肩膀,往前走了几步。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一辆作为连队指挥车的半履带装甲车侧滑进了路基旁的一个深沟里。

  车身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右侧的履带完全悬空,左侧则深深陷进了淤泥里。

  连长——那个总是戴着单片眼镜、一副普鲁士贵族派头的霍夫曼上尉,此刻正站在泥地里,挥舞着手杖,对着几个正在试图用木棍撬履带的工兵大发雷霆。

  “一群废物!如果在天亮前弄不出来,我就把你们都送上军事法庭!”

  那几个工兵满头大汗,越急越乱。他们在烂泥里打滑,根本使不上劲。

  履带下的泥土太软了,越撬陷得越深。

  周围聚集了不少士兵,但大都在冷眼旁观。在这种鬼天气里,谁也不想多管闲事。

  丁修看了一眼那个深坑。

  他并非这方面的专家,但他有着现代人的逻辑思维。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个世界看过无数关于越野脱困的视频。

  他看到了路边那片被炮火炸断的白桦林。

  如果继续用木棍去撬,这辆车只会像沼泽里的野兽一样越挣扎死得越快。

  它需要的是摩擦力,是受力面。

  丁修犹豫了一秒。

  多管闲事在军队里通常没有好下场。

  但如果这辆指挥车抛锚,整个连队都得停在这里陪葬。在零下的气温里露宿泥沼,意味着今晚至少会有三个人因为失温而再也醒不过来。

  他不想冻死。

  丁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长官。”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咒骂声中显得很清晰。

  霍夫曼上尉猛地转过头,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你是谁?回到你的位置去,列兵!”

  施泰纳也注意到了丁修,他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呵斥。

  “我们需要木头。”

  丁修没有退缩,他指了指路边的白桦林,语速平稳而快速

  “不是用来撬,是用来铺。把树干切成和履带一样宽的短木,用铁丝绑在履带板上。”

  “车轮转动的时候,木头会像桨一样拨开泥土,并且提供支撑。”

  周围安静了几秒。

  工兵军士长从泥坑里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浆的列兵。

  “自救木?”

  军士长喃喃自语

  “这……理论上可行。”

  霍夫曼上尉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丁修。

  “你是那个……大学生?”

  “卡尔·鲍尔,长官。”

  “如果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鲍尔。”

  上尉的声音阴冷,“我会让你扛着这辆车的备用轮胎走到莫斯科。”

  “如果是那样,我会死在半路上的,长官。”丁修平静地回答,“所以这法子必须管用。”

  上尉沉默了一秒,挥了挥手杖。

  “照他说的做。工兵,去砍树!”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丁修变成了临时的工程指挥。

  他没有像其他新兵那样唯唯诺诺,也没有像老兵那样偷奸耍滑。他拿起斧头,动作精准有力——得益于那具经过强化的躯体。

  砍树、锯断、用铁丝将短木牢牢绑在主动轮和履带上。

  他的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入伍前是个伐木工或者是机械师。

  实际上,他只是在极度冷静地执行着脑海中的物理公式。

  “倒车!慢点!给油!”

  随着引擎的轰鸣,那几根绑在履带上的圆木像爪子一样狠狠抓住了烂泥。原本空转的履带终于吃上了劲。

  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庞大的半履带车颤抖着,一点点从泥坑里爬了出来。

  当车身终于平稳地停在路面上时,周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霍夫曼上尉拍了拍军服上的泥点,重新戴正了帽子。

  他走到丁修面前。

  “不错。”上尉简短地评价道,“看来大学里也不全是教怎么读死书的。”

  他转头看向施泰纳。

  “施泰纳,这是你的兵?”

  “是,长官。二班的。”施泰纳立正回答。

  “记下来。如果这车没出来,我们就得扔掉电台。那是大麻烦。”上尉说完,转身上了车,“继续前进!”

  车队再次启动。

  丁修捡起地上的弹药箱,重新扛回肩上。

  他的手掌被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渗出了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当他回到二班的队列时,感觉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汉斯没再说什么怪话,而是默默地递给他一块脏兮兮的油布。

  “垫着点肩膀。”汉斯嘟囔道,“皮磨破了容易感染。在这鬼地方,发烧就等于死。”

  埃里希则依然沉默,但在经过丁修身边时,轻轻点了点头。

  这不代表他们接纳了他。

  在东线,信任是比黄金还奢侈的东西。

  但这至少代表着,他们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只会浪费粮食的累赘。

  在这个狼群里,只有展示出獠牙或者价值,才能获得生存的空间。

  深夜,行军终于在一片被烧毁的村庄残骸旁停止。

  没有帐篷,也没有干燥的地面。

  士兵们像某种冬眠的动物一样,挤在倒塌的烟囱下,或者蜷缩在半截墙壁后面。

  丁修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靠在一辆被击毁的T-26坦克残骸边。

  坦克的金属外壳还带着一丝余温——那是白天被击毁时大火留下的。

  他拿出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用力啃了一口。

  泥沙在牙齿间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莫斯科的方向。

  在他的历史知识里,古德里安的坦克此时应该已经推进到了图拉。

  但现实是,他们还困在维亚济马的泥坑里。

  这漫天的烂泥,不仅粘住了德军的履带,也粘住了第三帝国原本精确到分钟的战争时间表。

  “闪电战死了。”

  丁修在心里对自己说。

  死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俄罗斯黑土上。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雪花。

  那是真正的雪。不是雨夹雪,是干燥、冰冷、晶莹剔透的雪花。

  丁修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水。

  既然雪来了,那么泥泞很快就会结束。

  泥土会被冻得像花岗岩一样硬,坦克可以跑了。

  但随之而来的,将是零下四十度的极寒。

  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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