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马耶夫岗下起了黑色的雪。

  那不是气象学上的雪,那是燃烧后的灰烬。数以吨计的炸药、由于受到重炮轰击而被掀上天空的冻土、破碎的人体组织,以及被火焰喷射器烧焦的有机物,在冷却后形成的絮状物,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肩膀上,伸手一抹,就是一道油腻的黑印。

  “上刺刀。”

  丁修的声音很轻,但在战壕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做动员。不需要了。

  站在他身后的,是仅剩的6个人。还有第295步兵师第517团的一个残缺不全的突击营。

  他们的眼睛里都是红色的。

  那是被硝烟熏的,也是因为缺觉,更是因为愤怒。

  沃尔夫留在了上面。

  就在那个半山腰的弹坑里。

  为了掩护他们这帮人像丧家犬一样逃回来,那个喜欢抱着机枪狂笑的汉子,被烧成了火炬。

  “头儿,我们能带他回来吗?”

  赫尔曼低声问道。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带血的工兵铲。

  “能。”

  丁修拉动枪栓,把一颗子弹推进枪膛。

  “如果他还没变成灰的话。”

  没有任何激昂的号角。

  进攻开始了。

  这是一次沉默的冲锋。几百名德军士兵,像是一群灰色的幽灵,从山脚下的掩体里钻出来,再一次踏上了那条已经被血肉浸透的陡坡。

  苏军的阻击依然猛烈。

  但在这一刻,德军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变态的执着。

  他们不躲避子弹。

  他们踩着昨天、前天、甚至是大前天战友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跨过去。

  有人被炸断了腿,就趴在地上用步枪射击。

  有人被打穿了肚子,就拉响手雷滚进苏军的散兵坑。

  这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杀戮而进行的交换。

  一命换一命。

  丁修冲在最前面。

  他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恐惧。他的大脑里只有一张地图,那是通往昨天那个弹坑的路线图。

  “左边!机枪!”

  汉斯吼道,随手甩出一枚烟雾弹。

  趁着烟雾弥漫,丁修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手中的波波沙冲锋枪在一个苏军机枪手的胸口开了三个洞。

  他们突破了半山腰的防线。

  那些昨晚把他们赶下来的苏军,现在被这股不要命的灰潮反推了回去。

  十分钟后。

  枪声在这一小块区域稀疏了下来。

  他们夺回了那个弹坑。

  那个沃尔夫最后战斗过的地方。

  周围到处都是苏军的尸体,还有几具被炸碎的德军尸体。

  丁修停下了脚步。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慢慢地走到了那个弹坑边上。

  赫尔曼和汉斯跟在他身后。

  弹坑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烤肉味,混合着硫磺和汽油味。

  在弹坑的中心,有一挺扭曲变形的机枪。

  枪管已经像麻花一样弯曲了,枪托被烧没了,只剩下金属的机匣。

  而在机枪的后面。

  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它依然保持着跪姿,双手似乎还死死地扣着那挺机枪的扳机位置。

  但那已经不是人了。

  那是一具被彻底碳化的尸体。甚至可以说是“焦炭”。

  只有原来体积的一半大小。高温让肌肉收缩,让骨骼脆化。

  表面的皮肤像黑色的树皮一样开裂,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骨头。

  如果不说,没人会相信这就是那个身高一米九、壮得像头熊一样的沃尔夫。

  赫尔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汉斯摘下头盔,在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抹了一把,留下了两道白色的泪痕。

  丁修没有哭。

  他的脸冷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他跳进弹坑,靴底踩在松软的焦土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慢慢地蹲在那团焦炭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曾经是肩膀的位置。

  “别碰,头儿。”后面的格罗斯小声提醒道,“脆了。一碰就散。”

  丁修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在找东西。

  他在找那个椭圆形的、铝制的身份识别牌。

  那个狗牌。

  那是士兵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证。那是寄给家属的最后一点念想。那是沃尔夫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丁修的目光在那团焦炭的胸口位置搜索着。

  那里只有一团黑漆漆的灰烬。

  铝的熔点是660度。

  而在昨天那场凝固汽油的烈火中,核心温度至少超过了一千度。

  那个牌子,早就化成了一滩银色的铝水,渗进了这黑色的泥土里,或者变成了这团焦炭的一部分。

  没了。

  什么都没了。

  没有名字。没有号码。没有遗物。

  连一块能证明他是“沃尔夫”的金属片都找不到。

  他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丁修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愤怒。

  一种想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为了什么?

  为了脚下这几平米的烂泥?

  为了地图上那个该死的标高?

  为了那些大人物嘴里的荣誉?

  沃尔夫死在了这里。

  死得这么惨。

  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连一块铁皮都留不下。

  而战争机器依然在隆隆运转,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颗螺丝钉的熔化。

  “操。”

  丁修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操!”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狠狠地踹在旁边那块烧焦的岩石上。

  “操这该死的战争!操这该死的山头!”

  丁修抬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对着那依然在飘落黑色雪花的天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操他们的整个世界!!!”

  吼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周围的德军士兵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个满脸黑灰、眼眶通红的中士,像个疯子一样对着虚无咆哮。

  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骂着同样的话。

  汉斯走过去,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一枚被烧得发黑的弹壳。

  “头儿……”

  汉斯把弹壳递给丁修。

  “带上这个吧。就当是他了。”

  丁修接过那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几乎要把那枚铜壳捏扁。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种要把五脏六腑都炸开的愤怒强行压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团焦炭。

  “走好。”丁修低声说。

  然而,就在这一刻。

  一种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再次撕裂了空气。

  “咻——咻——咻——”

  那是喀秋莎火箭炮。

  并不是一两发,而是整整一个营的齐射。

  伏尔加河对岸的苏军炮兵开火了。他们不惜覆盖整个山顶,也要把刚刚冲上来的德军赶下去。

  “炮击!隐蔽!!!”

  丁修的咆哮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

  “轰!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泥土被掀上半空。

  紧接着,从山坡的另一侧,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乌拉——!!!”

  苏军的反击来了。

  他们就像是地里长出来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无论德军杀多少,总会有更多的人从河岸边涌上来。

  第13近卫步兵师的一个预备团,在火箭炮的掩护下,向着还没站稳脚跟的德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守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

  格罗斯绝望地大喊。

  刚刚冲上来的德军还没来得及修整工事,就被密集的炮火炸得晕头转向。

  “撤退!撤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防线崩了。

  就像是海浪冲刷沙堡一样,德军的攻势瞬间瓦解。

  丁修看了一眼那团焦炭。

  苏军的炮火正在向这边延伸。如果再不走,他们就会成为这里的新尸体。

  “带不走了。”

  丁修咬着牙,眼角崩裂,流出血来。

  “走!都给我滚下去!”

  他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赫尔曼。

  他们开始撤退。

  极其狼狈地撤退。

  连滚带爬,丢盔弃甲。

  从他们攻上这个山头,找到沃尔夫的尸体,到再次被赶下去。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为了这二十分钟,他们又付出了五条人命。

  结果呢?

  什么都没改变。

  除了那一堆变得更厚的尸体层。

  丁修滚到了山脚下的安全地带。他满身都是泥浆,像个泥人。

  他靠在壕沟壁上,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他抬起头,看向山顶。

  硝烟散去了一点。

  一面红旗再次插在了那个弹坑旁边。

  苏军士兵正在那个阵地上欢呼。

  他们的靴子踩在那些焦土上,也许正踩在那团焦炭上。

  丁修手里捏着那枚烧黑的弹壳。

  他突然觉得想笑。

  一种极其荒谬、极其可笑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就是马马耶夫岗。

  这就是被称为“世纪之战”的斯大林格勒。

  几万人为了一个几十米高的小土包,反复地死,反复地冲。

  就像是一群争夺腐肉的蚂蚁。

  死了那么多人。费了那么大劲。

  结果连一块骨头都带不回来。

  “头儿……”汉斯坐在他旁边,眼神空洞,“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在推石头。”

  丁修看着手里那枚弹壳,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推一块永远推不到顶的石头。”

  他把弹壳放进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休息吧。”

  丁修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座该死的山。

  “等炮停了,还得再上去。”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在这座巨大的磨盘里,直到把自己磨成粉末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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