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没有风。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铁锈味。

  丁修靠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管壁上。

  这里是他们发起进攻前的出发阵地,距离山顶大概三百米。

  三个小时前,他们从这里冲了上去。

  十分钟前,他们又退了回来。

  就像是海浪拍打礁石,撞得粉碎,然后退回海里,留下一堆白色的泡沫。

  “咔嚓。”

  丁修划着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苗在他满是油泥和干血的指尖跳动。

  他凑过去,点燃了嘴里那根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半的卷烟。

  深吸一口。

  烟草燃烧的辛辣味冲进肺叶,暂时压制住了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在他周围的弹坑里,散落着十几个黑乎乎的身影。

  昨晚补充进来的新兵,现在只剩下十个。

  剩下的,留在了那个他们曾经短暂占领了二十分钟的山脊在线。

  没有人说话。

  连呻吟声都没有。

  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那是士兵们在机械地往弹匣里压子弹,或者是用通条清理枪膛里的泥沙。

  在这个地方,枪比命重要。

  枪坏了,人就没了。

  汉斯坐在一旁,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他的工兵铲。

  “头儿。”

  汉斯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第295师的那帮人撤得太快了。如果他们能再坚持五分钟,侧翼就不会崩。”

  “没意义。”

  丁修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黑暗中消散。

  “就算他们坚持住了,我们也守不住。俄国人的迫击炮已经标定了诸元。只要我们停在那儿不动,就是靶子。”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次冲锋了。

  或者是第五次?

  丁修已经记不清了。

  每次都是一样。

  冲上去,在那片焦土上和俄国人像野兽一样撕咬,用手榴弹,用刺刀,用牙齿。

  然后,更多的俄国人从伏尔加河岸边涌上来,把他们像挤脓包一样挤下来。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下一次哨声。

  等待下一批补充兵。等待下一次死亡。

  “长官……”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的弹坑里传来。

  丁修转过头。

  借着远处照明弹惨白的光,他看清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新兵。

  看起来只有20岁左右。

  他的钢盔有点大,歪在一边,露出了一双惊恐到极点的大眼睛。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Kar98k步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丁修记得他。

  在刚才的撤退中,这个小子被一具苏军尸体绊倒了,差点被追上来的苏军捅死。

  是赫尔曼回头把他拽回来的。

  “什么事?”丁修问。

  新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们……我们能赢吗?”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那种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汉斯停下了擦拭工兵铲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新兵。

  正在给伤口缠绷带的赫尔曼也停下了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丁修身上。

  赢?

  这是个多么遥远、多么奢侈、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词汇啊。

  在柏林的广播里,他们每天都在赢。

  在宣传连的报纸上,德军每天都在前进。

  但在马马耶夫岗的这个弹坑里,“赢”这个字的定义被无限缩小了。

  对于他们来说,赢不是占领城市,不是打败苏联。

  赢,仅仅意味着活过今晚。

  丁修看着那个新兵。

  他看到了那种渴望。

  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眼神。

  他在乞求一个答案,一个能支撑他哪怕再坚持一小时的理由。

  如果丁修说实话。

  如果丁修告诉他:

  “我们赢不了。第6集团军已经把牙齿崩断了。我们的侧翼是罗马尼亚人守的,那是纸糊的防线。”

  “俄国人正在积蓄力量,准备把我们要么冻死,要么饿死。”

  如果他这么说了。

  这十个新兵,可能会在下一次冲锋前就崩溃。或者现在就对自己开一枪。

  “你叫什么名字?”丁修反问道。

  “穆勒……长官。弗里德里希·穆勒。”

  新兵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来自汉堡。”

  “汉堡。”

  丁修点了点头,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城市。

  “那是个好地方。有港口,有船,还有最好吃的鳗鱼汤。”

  听到家乡的名字,穆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是的,长官!我家就在港口边上。我爸爸是修船的。”

  “听着,穆勒。”

  丁修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于“赢”的问题。

  因为在这个绞肉机里,谈论胜负是将军们的事。士兵只负责流血。

  “我不在乎能不能赢下这场战争。”

  丁修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士兵们的耳朵。

  “那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那是那些挂着金领章的大人物需要在地图上画线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弹坑边,蹲下来,视线与那些新兵平齐。

  “但我能答应你一件事。”

  丁修看着穆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竖起耳朵的新兵。

  “只要你们听话。”

  “只要你们按照我教的做。别充英雄,别把脑袋探出战壕,别在没有掩体的地方换弹匣。”

  “我就带你们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

  回家。

  在这个距离德国两千公里的伏尔加河畔,在这个充满了死亡和焦臭味的山岗上

  “回家”这个词,比“胜利”更让人心碎,也更让人疯狂。

  穆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真……真的吗?长官?”

  “真的。”

  丁修撒谎了。

  他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的眼神坚定,表情诚恳,就像是一个最值得信赖的大哥,在向弟弟许诺明天的糖果。

  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回家?

  回不去了。

  没有人能回去了。

  丁修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走向。

  再过两个月,甚至不到两个月,苏军的“天王星行动”就会开始。

  那两只巨大的铁钳会在卡拉奇——他们来时经过的那个车站——合拢。

  第6集团军的三十万人,将会被关进这个巨大的钢铁囚笼里。

  没有撤退。没有突围。

  只有漫长的、绝望的冬季,饥饿,严寒,以及最后的毁灭。

  他现在给出的承诺,就像是一张空头支票,签发在一个即将破产的银行账户上。

  但他必须这么说。

  这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或者说,是为了让他们在死之前,心里还能有一点点热乎气。

  “我向你们保证。”

  丁修伸出手,拍了拍穆勒的肩膀。

  “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不会丢下你们。我们会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坐上回汉堡的火车。你可以去喝你爸爸煮的鳗鱼汤。”

  穆勒用力地点头,用袖子胡乱地抹着眼泪。

  “我相信你,长官!我相信你!”

  其他的几个新兵也纷纷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死灰般的绝望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虚幻光芒。

  他们开始低声交谈。

  “我想回慕尼黑。我想喝啤酒。”

  “我想去看看我女朋友。她还在等我。”

  “只要跟着中士,我们就能活下去。他是老兵,他什么都知道。”

  气氛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

  那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甸甸的死气,被这个美丽的谎言暂时吹散了。

  汉斯坐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丁修了。

  他也太了解这个战场了。

  他看到了丁修藏在身后的那只手。

  那只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甚至掐出了血。

  汉斯知道,丁修在忍耐。

  “好了。”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手,打断了新兵们的憧憬。

  “既然想回家,那就先学会怎么活过今晚。”

  “格罗斯,去前面放哨。。”

  “其他人,抓紧时间睡觉。两个小时后,可能还有一场大仗要打。”

  “是!长官!”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生气。

  新兵们抱着枪,缩回了各自的角落。

  他们闭上眼睛,或许在梦里,他们真的能听到回家的汽笛声。

  丁修走回汉斯身边,重新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空了的银色烟盒,在手里把玩着。

  “你骗了他们。”

  汉斯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不骗他们,他们撑不到天亮。”

  丁修没有看汉斯,只是盯着手里那个烟盒上被弹片划出的痕迹。

  “那你呢?”汉斯问,“你信吗?”

  “信什么?”

  “信我们能回家。”

  丁修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是德国的方向。

  但在那个方向的天空上,除了硝烟,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没有指引灯,只有无尽的黑暗。

  “汉斯。”

  丁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在这个地方,有些谎言比真话更仁慈。”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前面是伏尔加河,后面是督战队,头上是炸弹,脚下是死尸……”

  丁修转过头,看着汉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觉得,那是对他们好吗?”

  汉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掰了一半递给丁修。

  “吃吧。骗子也得吃饭。”

  丁修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很难吃。混杂着沙子和霉味。

  但他嚼得很用力。

  为了活下去。

  为了那个无法实现的承诺。

  为了这群相信他的傻瓜。

  远处,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上了天空。

  那是苏军发起进攻的前兆。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轰隆隆——”

  重炮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全体隐蔽!准备战斗!”

  丁修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抓起冲锋枪,大吼一声。

  那个叫穆勒的新兵猛地惊醒,抓起枪,看向丁修。他的眼神里依然带着恐惧,但因为有了那个“回家”的承诺,他没有再发抖。

  他相信只要跟着这个背影,就能走出地狱。

  丁修没有回头看他们。

  他冲向了战壕的最前沿。

  他要把这个谎言,演到最后一场戏落幕为止。

  哪怕结局注定是毁灭。

  夜空下,马马耶夫岗再次沸腾了。

  这群怀揣着回家梦想的士兵,即将迎来他们人生中,或者生命中最后的一个黎明。

  而此时此刻,在他们身后的几百公里外,在顿河的冰原上,苏联庞大的装甲集群正在悄无声息地集结。

  千万吨的钢铁洪流,正在铸造一把巨大的锁。

  一把将他们所有人,连同那个回家的梦,永远锁在这个坟墓里的锁。

  回家的路,其实早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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