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斯克野战机场。

  当起落架轮胎接触到跑道混凝土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吱——”

  机身猛烈地颠簸了一下,像是一个醉汉被绊了一跤,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机舱里一片惊呼。那些挤在一起的军官、伤员和关系户们像沙丁鱼一样撞在一起。

  丁修没有动。

  他靠在机舱壁上,后脑勺随着飞机的震动一下一下地磕着铝合金板。

  这种疼痛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不是做梦。

  真的落地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慢。

  窗外的景象不再是燃烧的废墟,不再是满地的尸体,而是一排排整齐的机库、油罐车,还有那些穿着厚实冬装、在雪地上忙碌的地勤人员。

  这里没有黑烟。

  这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但至少是干净的。

  “停了……我们停了……”

  格罗斯瘫坐在地板上,他的鼻子还在流血,那是之前被枪托砸的。

  他看着窗外,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到了?”克拉默把脑袋从膝盖里抬起来,他的眼镜早就碎了,眯着眼睛四处乱看

  “俄国人的坦克呢?追上来了吗?”

  “没有坦克。”

  丁修解开安全带——其实就是一根断了一半的帆布条。

  “这里是后方。”

  机舱门被打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这风和斯大林格勒的风不一样。

  它虽然冷,但不带血腥味,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它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航空煤油和润滑油的味道。

  这是工业的味道。

  是秩序的味道。

  “下车!都下车!伤员先下!”

  地勤人员在外面喊道。

  机舱里的人开始蠕动。

  那些原本在斯大林格勒为了一个座位能打破头的军官们,现在又恢复了那种矜持和傲慢,整理着自己的衣领,提着皮箱,试图保持一点体面。

  丁修没有急着动。

  他看了一眼角落。那里还躺着几具尸体。那是之前在起飞时被流弹击中,或者是因为伤重没挺过飞行的人。

  他们死在了天堂的门口。

  “走吧。”

  丁修拉起格罗斯,又踢了踢克拉默的屁股。

  “别让咱们像死人一样被抬下去。”

  三人互相搀扶着,挪到了舱门口。

  阳光很刺眼。雪地反射着白光,让适应了昏暗地下室和硝烟的眼睛感到阵阵刺痛。

  丁修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部充满了冰冷的空气。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但下一秒,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被一种极其荒谬的现实打破了。

  迎接他们的不是护士,不是热汤,也不是鲜花。

  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站住!都不许动!”

  一声暴喝。

  在飞机下方,停着三辆桶车和一辆卡车。

  十几名戴着钢盔、胸前挂着半月形金属牌的宪兵已经拉开了警戒线。

  他们手里的冲锋枪保险大开,枪口对准了每一个从飞机上走下来的人。

  尤其是丁修他们三个。

  因为他们太显眼了。

  在一群虽然狼狈但至少还像个人的撤退者中,他们三个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满身是血。

  那是汉斯的血,是施密特上校的血,是无数个俄国人和德国人的血,层层叠叠地糊在衣服上,冻成了黑紫色的硬壳。

  克拉默的大衣敞开着,里面还缠着那几根没拆下来的炸药管。

  丁修的手里提着那支波波沙,腰间插着两把手枪。

  格罗斯满脸是血,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刺刀。

  这根本不是士兵。这是土匪。是暴徒。

  “放下武器!立刻!”

  一名宪兵少校站在车边,戴着白手套的手按在枪套上,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警惕。

  “我是第6集团军参谋部的……”

  一名刚下来的中校试图解释。

  “闭嘴!”

  宪兵少校粗暴地打断了他。

  “所有从这个航班下来的人,都要接受隔离审查!我们接到报告,这架飞机是被强行起飞的!有人在机场杀了宪兵!”

  丁修的眼皮跳了一下。

  消息传得真快。

  无线电可能比飞机飞得更快。

  那个被他打死的宪兵上尉,或者是还飞行员,已经把消息捅到了这里。

  “把那三个……那三个武装分子围起来!”

  少校指着丁修三人。

  哗啦一声。

  七八个宪兵端着MP40冲了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这是什么意思?”

  克拉默下意识地要去摸胸口的拉火管,那种在斯大林格勒养成的应激反应让他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别动。”

  丁修低声喝止了他。

  “这不是俄国人。炸了他们,我们就真成叛徒了。”

  丁修慢慢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我们要见指挥官。”丁修看着那个少校,声音沙哑,“我们持有特别通行令。是团长亲自签发的。”

  “通行令?”

  少校冷笑一声,走上前。

  他并不怕这三个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乞丐。这里是萨尔斯克,是他的地盘。周围有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宪兵,还有高射机枪阵地。

  “拿出来。”

  丁修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

  周围的宪兵立刻紧张起来,手指压紧了扳机。

  丁修掏出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脑浆和血迹。

  他递给少校。

  少校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文件夹的一角,打开。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又看了一眼那个鲜红的公章。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雪地上。

  “假的。”

  少校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什么?”格罗斯瞪大了眼睛,“那是施密特上校亲自……”

  “施密特上校?”

  少校打断了他,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第194团的施密特上校,早在三天前就被列入了失踪名单。据第71师的幸存者报告,团部已经被苏军攻占了。”

  “而且。”

  少校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踩在文件夹上,碾了碾。

  “集团军司令部根本没有备案这份所谓的‘骨干撤退令’。这是伪造的。或者是那个怕死的团长私自搞出来的废纸。”

  “未备案即无效。”

  “在军事法庭上,这叫伪造军令。加上你们在古姆拉克枪杀宪兵军官、劫持飞机……”

  少校抬起头,眼神冰冷。

  “你们不是英雄。你们是逃兵。是谋杀犯。”

  “缴械!”

  随着少校的一声令下,几名身材高大的宪兵冲了上来。

  他们没有丝毫客气。

  一枪托砸在克拉默的后背上,把他砸得跪倒在地。两只手粗暴地扯下他身上的炸药包,然后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我在勒热夫炸坦克的时候你们还在喝奶!”克拉默疯狂地挣扎着,但他太虚弱了,根本挣脱不开。

  格罗斯被人按在引擎盖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金属。他手里的刺刀被踢飞,口袋里的几块饼干也被搜了出来,扔在地上。

  丁修没有反抗。

  他任由两个宪兵摘下他身上的波波沙,抽走腰间的鲁格手枪,甚至把他那把工兵铲也搜走了。

  最后,一只手伸向了他的领口。

  那是他从施密特上校身上扒下来的骑士铁十字勋章。

  “别碰它。”

  丁修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眼神,让那个伸手的宪兵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这是我拿命换的。”

  丁修死死地盯着那个宪兵。

  “如果你敢碰它,只要我不死,我一定杀了你。”

  那个宪兵愣住了。他看向少校。

  少校皱了皱眉。他看出来了,这枚勋章是真的。虽然挂的方式不合规矩,但那上面的珐琅和银边做不了假。

  而且,这个中士身上的那种气质……太危险了。那不是普通逃兵会有的气质。那是杀过几百人的屠夫才有的眼神。

  “留着吧。”

  少校挥了挥手。

  “反正也是死人的东西。上了绞刑架再摘也不迟。”

  “带走!关进禁闭室!等待军事法庭审判!”

  丁修三人被推搡着上了那辆卡车。

  没有座位。车厢里全是铁锈和冰渣。他们被扔在车厢板上,像是三袋垃圾。

  车子启动了。

  丁修透过帆布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

  那些地勤人员在扫雪。几个穿着皮大衣的军官在抽烟聊天。一辆送饭的车开过,飘来浓郁的豌豆汤的味道。

  这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和平。

  正常得让人想吐。

  “头儿……”

  格罗斯缩在车厢角落里,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来。

  “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我们在那边拼命……汉斯死了……沃尔夫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

  “结果回来就是这个?”

  “他们把我们当贼……”

  克拉默没有说话。他蜷缩成一团,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失去了炸药,他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

  丁修靠在车厢板上,随着车辆颠簸。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

  “为什么要回来?”

  丁修喃喃自语。

  他想起汉斯死前那个笑容。

  想起他们在那个地狱里互相支撑着活下去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他们是为了活着而战斗。

  但现在,这帮坐在暖气房里喝咖啡的宪兵,却要用一张纸来审判他们的生死。

  这太可笑了。

  “因为我们是多余的。”

  丁修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回荡。

  “对于斯大林格勒来说,我们是应该死掉的肥料。对于这里来说,我们是应该消失的耻辱。”

  “活着的英雄是麻烦。只有死的英雄才是好英雄。”

  车子停在了一排低矮的砖房前。

  这里是机场的临时看守所。以前可能是仓库或者马厩。

  “下来!快点!”

  他们被推搡着下了车,穿过一道铁丝网,被踢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房间。

  “哐当。”

  铁门关上了。

  一把沉重的大锁挂了上去。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墙上高处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个铁皮桶,那是马桶。

  冷。

  这里的温度虽然比斯大林格勒高一点,但在这种潮湿阴暗的环境里,那种湿冷更是往骨头缝里钻。

  三人瘫坐在稻草上。

  谁也没有说话。

  经历了千辛万苦,经历了生离死别,最后却落到了这个下场。

  这种巨大的落差,比死亡更让人崩溃。

  格罗斯抱着膝盖,把头埋在两腿之间,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克拉默靠在墙上,用手指甲在砖缝里抠着什么,嘴里发出神经质的笑声:“嘿嘿……这里不错……没有炮声……没有狙击手……嘿嘿……”

  丁修靠在门边。

  他伸手去摸口袋。

  空的。

  他想抽烟。

  哪怕是一根烟屁股也好。

  他想用尼古丁来压一压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但他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气窗。

  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传来,那是自由的声音。

  但那不属于他们。

  丁修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低声的轻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哈……”

  他在笑这个世界。

  笑这个荒诞的、操蛋的、毫无逻辑的世界。

  他在马马耶夫岗的弹坑里没死。在红十月工厂的下水道里没死。在古姆拉克机场的机枪扫射下没死。

  结果现在,要死在自己人的监狱里。

  死在那些连血都没见过的宪兵手里。

  这难道不是最好笑的笑话吗?

  “头儿……你别笑了……我害怕……”格罗斯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丁修。

  丁修停下了笑声。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别怕。”

  丁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平静。

  “这里挺好的。”

  他在稻草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至少这里没有俄国人。”

  “至少这里不用担心半夜被抹了脖子。”

  “而且……”

  丁修闭上眼睛。

  “而且,我们很快就要出名了。”

  “怎么说?”克拉默问。

  “因为他们还没搞清楚我们在哪里打过仗。”

  丁修冷笑一声。

  “等他们查清楚我们在马马耶夫岗干了什么,在红十月工厂干了什么……”

  “那些大人物会排着队来给我们送烟的。”

  “现在,睡觉。”

  丁修翻了个身,裹紧了破烂的大衣。

  “这是我们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禁闭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克拉默还在抠墙缝的声音,和格罗斯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丁修没有睡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在想汉斯。

  兄弟,我出来了。但我好像又进了另一个笼子。

  不过没关系。

  只要我还没死,这事儿就没完。

  不管是俄国人,还是宪兵,或者是那个该死的元首。

  谁也别想轻易拿走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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