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阿德隆酒店。

  丁修是被自己那样急促的呼吸声吵醒的。

  他猛地从天鹅绒的大床上坐起,右手本能地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没有冰冷的鲁格手枪,只有柔软的羽绒枕芯。

  房间里很暖和,甚至有些热。空气中没有那股永远洗不掉的尸臭味和硝烟味,只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氛。

  丁修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菩提树下大街。

  此时的柏林还没有被盟军的轰炸机彻底犁平。街道宽阔整洁,行人如织。

  穿着厚重大衣的绅士,推着婴儿车的妇女,还有在街角卖报纸的报童。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和平。

  这该死的、虚假的、令人沉醉的和平。

  丁修拉上窗帘,把那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

  他走到酒柜前,拧开一瓶昂贵的白兰地,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还在发抖的手指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有着青色的胡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卡尔·鲍尔。”

  丁修对着镜子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党卫队。骑士铁十字勋章获得者。斯大林格勒的英雄。”

  他笑了。

  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苦涩。

  这是个死人的名字。

  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就该死在维亚济马的泥坑里了。

  而他,丁修,一个来自21世纪的幽灵,却像寄生虫一样操控着这具躯壳,一步步爬到了帝国的高层。

  “你可以走的。”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那是理智的声音。

  是那个属于“丁修”的、现代人的声音。

  他转身走到床边,拖出那个昨晚从黑市商人那里弄来的棕色皮箱。

  “咔嗒。”

  皮箱打开。

  里面没有整齐的制服,没有擦得锃亮的皮靴。

  里面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旧钞票。那是美元。还有英镑。

  还有作为奖金颁发的黄金。

  这就是战争的通行证。

  这就是命。

  “你有钱。”

  丁修看着那些黄金,眼神闪烁。

  “你还有整整一个月的假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晰的地图。

  不是东线的作战地图。

  是逃亡路线图。

  从柏林坐火车去慕尼黑,然后转车去康斯坦茨。

  在那里,只要给边境卫兵塞上两根金条,就能在那条无人看管的小路上跨过边境,进入瑞士。

  一旦到了苏黎世,他就是自由人。

  他可以去里斯本,然后坐船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去南美。

  那里有阳光,有沙滩,有桑巴舞,有永远不会被冻住的朗姆酒。

  那里没有T-34坦克。

  没有喀秋莎火箭炮。没有斯大林管风琴。

  也没有希尔了。

  他不需要再在这个该死的绞肉机里挣扎了。

  他知道历史。

  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是1943年1月。

  斯大林格勒刚刚结束。

  接下来是哈尔科夫反击战。

  那是回光返照。

  然后是夏天的库尔斯克。

  那是装甲兵的坟墓。

  再然后是第聂伯河,是巴格拉吉昂行动,是中央集团军群的覆灭。

  最后是1945年的柏林。

  那就是这个窗口下面的这条大街。

  两年后,这里会变成一片瓦砾。

  苏军的伊尔-2攻击机会在树梢的高度扫射。T-34坦克会碾过阿德隆酒店的大门。

  而那个叫卡尔·鲍尔的党卫军军官,如果按照现在的轨迹走下去,注定会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壕里,或者被挂在路灯柱上,甚至是在战后的审判庭上被绞死。

  “你是傻子吗?”

  丁修问自己。

  “你为什么要陪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

  “你不是纳粹。你甚至不是德国人。你只是个倒霉的穿越者。”

  “你没有义务为这个疯狂的国家陪葬。”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动。

  肌肉记忆让他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脱下那身带着汗味和酒气的睡袍。

  他没有去碰挂在衣架上的那套崭新的、黑色的党卫军制服。

  那套衣服很帅,领口有着银色的骷髅头,肩章上有着闪亮的银星。

  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死亡的裹尸布。

  丁修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灰色的双排扣西装。

  那是他在维也纳的一家高级裁缝店定做的。

  穿上衬衫,系上领带,穿上西装马甲。

  他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不再是那个杀气腾腾的党卫军军官,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忧郁、有些消瘦的年轻商人。

  除了那双眼睛依然冷得吓人之外,毫无破绽。

  他把那把鲁格手枪塞进后腰。那是必须要带的。

  然后是钱。

  他把大额的钞票和黄金分装在几个信封里,贴身藏在马甲的内袋里。

  最后,他拿起了那个皮箱。

  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几本书。

  很轻。

  轻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只要走出这个门。

  只要走出去,下楼,叫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

  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有汉斯。没有赫尔曼。没有沃尔夫。

  没有那些噩梦。

  他可以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娶妻生子,老死在床上,而不是被炸成碎片。

  这是巨大的诱惑。

  这诱惑比任何荣誉、勋章、或者元首的接见都要大一万倍。

  丁修走到那张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

  黑色的珐琅,银色的边框,红白黑三色的绶带。

  这是用几万人的命换来的铁片。

  丁修伸出手,本想把它扔进垃圾桶。

  但在手指触碰到勋章冰冷表面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想起了凯特尔元帅给他授勋时,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垃圾。”

  丁修骂了一句。

  但他没有扔掉它。他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西装口袋里。

  或许到了瑞士,这东西能卖个好价钱给那些喜欢收集纳粹纪念品的美国佬。

  做完这一切。

  丁修走到门口。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那块昂贵的百达翡丽手表在他手腕上发出轻微的走动声。

  “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在催促他离开。

  每一秒都是逃离地狱的倒计时。

  丁修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这是一双杀过几百人的手,一双可以稳稳地据枪、稳稳地把匕首送进敌人心脏的手。

  此时此刻,这只手握住了黄铜的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

  只要转动它。

  只要轻轻一转。

  门就会开。

  门外就是自由。

  丁修的手指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

  “走吧,丁修。”

  “别回头。”

  “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那两只只会惹麻烦的蠢猪。忘了那个只会让你送死的元首。”

  “去活你自己的命。”

  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锁舌弹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里的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丁修提着箱子,迈出了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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