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勉强也算是陆战的长辈,这些年,逢年过节的,见陆战一个人在山上冷清,也总会让他上家里吃饭。

  见到这样的场景,她总是忍不住提点几句。

  “孩子,你可别犯糊涂,她是秀才公的媳妇儿,就算伤得再重,病得再厉害,那也是他们老王家的事情,你可不能对她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没有。”

  陆战的嗓子有些哑。

  “她是秀才公的媳妇儿,我对他,能有什么心思?左不过是看不得恩人受欺负罢了!”

  当年,陆家的事,林氏知道。

  陆老二夫妇意外惨死,陆家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分钱都不给陆战。

  陆战那时候,只有十三岁,半大的孩子,没有现在高,更没有现在壮。

  可怜的孩子,跪在地上,生生磕破了脑袋,就是为了让陆家人能够大发善心,替陆老二夫妇备一口薄棺下葬。

  然,陆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愣是一文钱都不肯掏。

  夏塘村里头,看热闹的人多,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相助。

  世态炎凉。

  可怜的人多,不求回报付出的人却少得可怜。

  人家借给你钱给你的前提,也是要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能耐还钱。

  林氏只是个寡妇,一个人带着陈二狗,日子过得艰难,实在拿不出钱来。

  她只知道,就在陆战最绝望的时候,有一个姑娘,悄悄地给他塞了银子。

  但她一直都不知道,那姑娘是谁。

  没想到,竟然是王秀才家的娘子!

  “你明白就好。”

  陆战不语,默默打来了热水,放在床边,才从屋里退了出去,坐在院里的石头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这一件,是被姜云亲手缝补过的。

  自爹娘死后,还是头一回有人给他补衣裳。

  又圆又大的月亮,已经从树梢落到了天边,眼看着天就要亮了。

  突然,林中又卷起了一阵呼啸的风,把原本就灰暗的世界,吹得更加乱糟糟的。

  可,风吹过后,这个世界,跟从前一样,没什么不同。

  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陆战,你就是在报恩而已。”

  这一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林氏眼角垂着泪,抬起袖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被磋磨成这样了呢?”

  她哽咽地说道:“她瘦得恨不能浑身上下只剩下二两骨头,那后背,把衣裳一脱,全是青红交织的伤疤,新旧都有。”

  “不是说那王家,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吗?怎么会把好好的儿媳磋磨成这样?”

  林氏忽然有些理解陆战今天晚上这般冒进的行事。

  寻常人见了陌生人被打骂去了半条命,也会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更何况,那姑娘,还是陆战的恩人。

  依他的性子,哪里见得了这些?

  他没有直接冲进王家,把那一家子人挨个儿狠揍一顿,已经算是给了王家天大的颜面。

  “她……还好吗?”

  听着林氏的话,陆战的心里针扎似的疼。

  “我给她上了药,她的高热也已经退下了,就是那身子,我一个不通医理的都能看出来,虚得很。”

  陆战朝着林氏抱拳。

  “林婶,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您帮忙。”

  “你说。”

  ……

  五更时分,陆战背着姜云,悄悄地将她送回王家。

  病中体虚。

  姜云趴在陆战的背上,眼皮沉得怎么也睁不开。

  她搂着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夫君,别动。”

  动的她又有些头晕。

  陆战一僵,耳朵在听见‘夫君’那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一道惊雷生生劈成了两半。

  她不是在叫他!

  意识到这一点,那一团还没来得及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又被泼上了一桶冰冷的井水。

  “你……动得我晕!”

  姜云有些不舒服,软软的脸蛋左蹭蹭,右蹭蹭,像是想要找到一个舒适睡姿的猫儿。

  透过薄薄的衣裳,陆战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姜云娇软身体,像是一团吸饱了温水的棉花。

  蹭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别动。”

  他终于忍耐不住,低哑地吼出了声。

  不是她夫君?

  姜云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被皎白月光浸透了的后山,草葱木盛,夏蝉嘶啼,隐约还能听见不远处池塘里的几声蛙鸣。

  她怎么会在这儿?

  不对。

  姜云终于看清了陆战的侧脸。

  她现在,竟然趴在这个男人的背上?

  “我……”

  她手足无措,“快放我下来。”

  陆战生得高,力气又大。

  姜云挣不开他双手的舒服,只能羞愤拍着他手背,示意他放她下来。

  陆战屈膝松手,将人稳稳当当的放到了地上。

  一离开他的束缚,姜云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一棵粗壮的树干,她才勉强安心了几分。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们……”

  这孤男寡女,荒郊野岭,若是他们独处这事儿被人看见,传了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陆战不知道姜云竟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他原本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将人送回去的。

  “既然醒了,自己走吧。”

  闻言,姜云转身就要走。

  陆战还是没忍住开口,“你真的就打算,被那一家人磋磨一辈子?”

  他向来最不喜欢多管闲事,可面对姜云,他却一次次破例。

  姜云攥紧了拳头,有一种被人戳穿了狼狈的羞愤。

  “与你何干?”

  她继续走,陆战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你遇见了我,有我救你,那下一次呢?”

  姜云彻底止住了脚步,胸口剧烈的起伏。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女儿,她一次一次地看你被人折磨,她会不会害怕?她又会怎么想?”

  一股酸涩从心口泛出,一路蔓延到眼眶。

  她转身,用那双比兔子的眼睛还要红的眼眶瞪着陆战。

  你别以为你帮了我几次,就能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夫君说了,等他考中举人回来,就带我和禾儿分家,我不会永远受她的折磨,我与禾儿往后的日子会好的。”

  陆战,你多管什么闲事?

  她有夫君,她的夫君,才是她的天。

  陆战发闷的抬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粗狂的脸上尽显烦躁。

  “那现在呢?”

  他盯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染出了比墨还浓的深渊,“你还有命等你的好夫君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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