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心里头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因着处理杨兰花的事,陆战一夜没睡。

  他本想着今天在家里补个觉,明日上深山里头打一头大家伙回来,将外头的事情在脑海里清一清。

  可现在,他手里头捧着那一小包团圆糕,本就乱糟糟的心,变得更乱。

  一刻都静不下来。

  那层薄薄的油纸包,被他打开了又关上,关上了再打开。

  循环往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他愣是一口都没舍得吃。

  左右都是睡不着。

  陆战决定,今天进山。

  方员外家五日之后,要举办家宴。

  说是为即将从京城回白山镇的新姑爷接风洗尘。

  这是新姑爷与方家小姐定亲后,第一次正式登门,方府的采办早早的便托人给陆战带了口信。

  说是需要一些野味来为菜色增彩。

  若是能有些寻常人家弄不到的大家伙更好。

  方家是白山镇难得一见的大户,给钱从不吝啬。

  陆战也乐意为他们供货。

  野猪野鸡什么的都太常见,陆战想去看看,能不能弄些新东西回来。

  正好也能一个人去山里头静一静,理一理这乱糟糟的心情。

  猎弓,弩箭,绳索,刀子,干粮和水。

  陆战利落地带上他进深山常用的工具,临出门前,还是决定带上那包被他打开过一遍又一遍的团圆糕。

  整个白山镇,有胆子单枪匹马进入这片山头深山区的人寥寥无几。

  陆战打猎厉害,是整个白山镇都公认的事实。

  他将院门落了锁,轻车熟路从自家后头的那一片桃金娘林里穿过去,抄近道往深山里去。

  没走一会儿,他便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娘,这些应该够了吧?”

  “差不多了,你把瓶子拿出来,咱们就在这里将这玩意儿碾出汁来,免得带回村里头,被人发现了不好。”

  王佑轩将赵氏提前准备好的小瓷瓶拿了出来。

  两个人就地取材,洗干净了两块石头,将刚刚采到的毒菌子碾出汁水,用拾了两片叶子,将有毒的汁水导进小瓷瓶里。

  陆战这个人,最不喜欢多管闲事。

  他原本当做没听见这话,径直去往深山。

  可,就在身后那对母子的议论声逐渐消失不见时,他恰好听见了姜云的名字。

  “您确定这种菌子的毒不会立即发作?万一没控制好剂量,冷不丁的把姜云毒死了,有人报了官,那可怎么办?”

  “不会的,这种菇子就是慢性毒,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她的命,你只管放心。”

  把姜云……毒死?

  陆战瞳孔一缩,前进的步伐彻底顿住。

  谁要把姜云毒死?

  为何要将她毒死?

  他猛地回头,放轻了脚步往回走。

  不一会儿,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找了一个最佳视角的位置,看清了那两个作恶的人。

  居然是姜云的婆婆和小叔?

  是他们,要害死姜云?

  “要怪,也只能怪那个贱人没有个好爹,能够助你大哥直上青云,更要怪她命不好,不该拦了你大哥的青云路,为你大哥的前程而死,是她的荣幸。”

  “没错,托大哥的福,她才能安安稳稳地当那么多年的秀才娘子,现在为了大哥的前程让路,她也算是死得其所。”

  就是有些可惜。

  对于姜云这个玩具,王佑轩还算满意,并没有觉得腻味。

  她若是死了,以后,再想找到这般心意的玩具,只怕是难了。

  那一瞬,陆战似乎听见了自己骨骼爆裂的声音。

  什么叫只能怪她命不好,没有一个好爹,帮助王佑年直上青云?

  什么叫为了王佑年的前程而死,是她的荣幸?

  这样的荣幸,他们为什么不要?

  那一瞬,陆战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过这样暴戾的情绪了。

  绑在臂弯的弓弩瞄准了王佑轩的眉心。

  越过重重绿影,陆战有把握,能够将他们一击毙命。

  “战哥,战哥你在哪儿?”

  陈二狗的声音惊扰了那对正在密谋大事的母子。

  “哎哟,来人了,轩儿咱们快走。”

  赵氏做贼心虚,拉着王佑轩,连地方都来不及收拾,扭头便跑。

  弓弩里的箭矢始终没有机会射出。

  他已扭头,看见了气喘吁吁追上来的陈二狗。

  “战哥!”

  陈二狗刚一开口,便被陆战的眼神吓到。

  那样的眼神,他只在陆战跟群狼搏斗的时候见过。

  有一年,他跟着陆战进深山,不幸遇到了狼群。

  陆战为了保护他,把他送到了树上藏着,自己则一个人留在地下,跟一群野狼殊死搏斗。

  发狠时,一双黝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也是这样的凶光。

  “我……”

  他被那样的眼神威慑,愣是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我后面莫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他不敢相信战哥会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宁可相信他的后面有鬼,战战兢兢扭头。

  扭回来。

  又不信邪地再扭了一次。

  “我后边儿也没啥啊!”

  陈二狗一双腿都开始打摆子,“战哥,你知道的,我……我胆儿小,你可别吓我,我娘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苗,我要是被吓出了个好歹,我娘她……她受不住的。”

  说着说着,陈二狗没出息地开始抹眼泪。

  陆战就那么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头愈发的毛。

  “战哥,你说句话啊,你不说话,我害怕!”

  前天战哥跟他说接了个大单,这两日要进深山的时候,陈二狗就打算好了要同他一起去。

  中秋已经过了,他得再攒些钱准备准备办年货。

  他娘说了,过完年她就十八,也该努力多攒些钱娶媳妇儿用。

  正巧地里的活儿也忙完了,这时候进山打猎,正是猎物最肥的时候,一定能卖不少钱。

  今儿个一到陆战家里,见他家的院门上了锁,陈二狗就知道,战哥这是自个儿上了山。

  也怪他,说要回去问问她娘的口信,能不能去,没来得及给战哥回话。

  还好他赶上了。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刚赶上战哥的道儿,就被他用眼神千刀万剐了一遍呢?

  陆战没搭理他,转身去了赵氏母子方才待着的山坳。

  地上还残留着剩余的菇子,碾汁用的石头有些发黑,地上还有两串凌乱的脚印。

  陈二狗凑了过去。

  “诶,这不是白罗伞吗?有毒的,谁采了这么大一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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