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的娘去世前,曾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绣娘,姜云自小跟着母亲绣花,八岁的时候,便已经能够绣出一副有模有样的蝶戏牡丹图了。

  嫁来王家的头两年,姜云想着为家中尽些绵薄之力,没日没夜地绣帕子卖钱,贴补家用。

  后来,怀了禾儿,王佑年又考上了秀才,她才没再出去卖绣品。

  王佑年最好脸面。

  他总说,他是秀才,若是让旁人知道他家中还要靠着娘子卖绣品度日,传进书院,他便没脸再踏进书院一步了。

  他说,等他考上举人,再去县衙某个官职,往后的日子便能好过起来。

  可是后来,姜云生了禾儿。

  赵氏嫌弃禾儿是个姑娘,便开始变着法儿地磋磨她。

  两年前,王佑年本来是打算参加秋闱的,没想到公爹出了那档子事,差点没活下来。

  大庆重孝,若是家中有嫡亲亲长去世,不论是学子,还是官员,都得丁忧三年,方能科考入仕。

  好在王长贵保住了一条命,终究还是耽误了王佑年三年。

  王秀才衣不解带照顾重伤的父亲,为此耽误科考的事情一传出去,不仅被十里八乡的百姓们夸赞,还因此,入了县太爷的眼。

  但,自从公爹摔残了之后,姜云在赵氏这里,就背上了丧门星的名头。

  听了姜云的说辞,赵氏将菜刀往案板上一砍。

  锋利的刀刃深深地插进了厚实的砧板上。

  “佑年现在不在家,你身为长媳,就得想办法赚钱养家,等他考上举人回来,你就不绣,不就行了?你不说,我不说,他自然也不会知道。”

  “可是……明日便要开始农忙,我……”

  每年双抢,都会累去她半条命。

  在王家,她本就吃得不好,绣花又最是费神,姜云倒不是担心自己。

  而是担心,若是她真的病倒了,家里的活计,有一大半都会落到禾儿身上。

  她才五岁,怎么禁得起这般磋磨?

  “农忙的时候,我和佑轩也会下地干活,哪里就劳烦了你一个人?”

  她阴阳怪气,语调拔高。

  “你白日忙地里的活儿,下了地,便回来绣花,贴补家用,就这么说定了。”

  她一锤定音。

  “家中还要做饭……”

  “那个赔钱货都五岁了,也该开始做饭了。”

  “娘,禾儿才五岁,还没有灶台高……”

  赵氏狠狠拎起姜云的耳朵。

  “你别以为佑年不在家,你就可以在老娘头上动土。”

  她就着那股子力道将人往前一推。

  好声好气地同姜云说了这么些话,她早就没了耐心。

  赵氏有一把子力气,就那么一下,姜云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身后的柴火堆上。

  参差不齐的柴枝,又尖又硬。

  姜云的后背本就有伤,她没忍住惨叫一声。

  扭过头,看见了自己那单薄衣料里,有血迹正迅速地从内向外蔓延开来。

  赵氏也被吓到了。

  她慌忙后退两步,连连摆手。

  “跟我没关系啊,是你自己没坐稳,我就轻轻推了你一下而已。”

  姜云疼的眼泪和汗珠一起迸发,浑身的毛孔都跟炸开了似的,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白。

  “撞成这样,都怪你自己没用,还不快滚出去,我看到你就烦。”

  赵氏是绝对不可能对姜云道歉的。

  她梗着脖子强词夺理:“你可别想因此讹上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头胡说八道一个字,我就把禾儿卖掉,一个丫头片子,卖给馆子里当窑姐儿,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总能值点银子。”

  到了这样的时候,她第一个考虑的,还是王家的名声,第二个便是银钱。

  她们母女的命,在赵氏眼里,轻如草芥。

  粗粝的裙摆被姜云死死的抓出褶皱,她愣是等着这一股疼劲儿过去了,才摇摇晃晃地起身,向外走。

  她恨。

  恨不能将赵氏也推到柴堆上,让她也尝一尝这样的痛楚。

  但她不能。

  赵氏是夫君的亲娘。

  殴打婆母的名声一旦传出去,会影响夫君的仕途不说,禾儿往后在夏塘村可就没脸见人了。

  更别提往后禾儿还要说亲。

  没有哪一家会允许背着这种名声的姑娘进门。

  越是这么想,姜云的呼吸就越是粗重。

  “呸,干点儿活儿还能惹出这档子事儿,真是晦气。”

  姜云啊姜云,谁家的媳妇儿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还有个夫君可以指望,该知足的。

  ……

  这一回,瞒不了禾儿。

  姜云的伤实在是太严重了。

  陆战给的药油可以消肿止痛,活血化瘀,但是治不了外伤。

  房里没有药,小姑娘一面掉着泪珠子,一面帮姜云呼呼,希望她能少疼一点。

  奈何姜云的身子实在是不争气,到了半夜,便起了高热。

  禾儿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姜云一个劲儿地喊着冷。

  小姑娘哼哧哼哧地抱来了早就收起来的棉被,盖在姜云的身上。

  棉被很重,姜云恍恍惚惚地睁了眼,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在晃。

  禾儿搂着她的脖子,“娘,您会一直陪着禾儿的,不会死,对不对?”

  珠珠家的大姐姐就是因为高热不退丧了命,到现在,珠珠每次提起她的大姐姐,还是会难受地想哭。

  禾儿还小,对死亡的认知还不够深刻。

  她只知道,人发了高热就会死,死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想娘死,她想要娘亲每天都陪在她的身边。

  冰凉的眼泪滴在姜云的脸上,姜云缓缓将唇瓣勾起一个弧度。

  “禾儿别怕,娘亲不会死。”

  就算是为了禾儿,她也得咬着牙熬过去。

  “你……悄悄出去,去找慧姨,问她借一些金疮药来。”

  说完,姜云紧紧地握住禾儿的手,“切记,不要说娘病了,就说……说……”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就连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格外的费力。

  禾儿却明白她的意思,抽抽搭搭地回应。

  “我就说娘不小心把腿磕破了一块大口子,不会说娘亲是被阿奶打成这样的。”

  “禾儿……真乖!”

  姜云缓缓松了手,吞了吞干涩到发疼的嗓子。

  禾儿爬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悄悄地往院子外头挪,生怕惊动了家里人。

  就在禾儿以为自己快要跑出家门的时候,一条手臂毫无预兆地从她的背后伸过来,掌心贴在她的腹部,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禾儿差点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抬起一双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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