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真连夜策马离京,天亮时,定国府门外肃杀的禁军换了一班,依旧将府邸围得如铁桶一般。

  府内人心惶惶,下人们走路都用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响动。

  薛听雪的院子却是个例外。

  她用完了早膳,还慢条斯理地品了半盏茶,才对一旁急得快要冒火的碧桃吩咐。

  “备车,我要出门。”

  碧桃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要上哪儿去啊?外头全是禁军,不让出门的!”

  “他们围的是定国府,拦的是父亲,可没说不让我这个待嫁的女儿出门。”薛听雪放下茶盏,站起身。

  “再说了,我还没被定罪,凭什么不能出门?”

  禁军的领头是个都尉,认识薛听雪,见她一身常服要出门,面露难色。

  “大小姐,这……上头有令,定国府上下人等,一概不得外出。”

  薛听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圣旨上写的?”

  都尉卡了壳:“这……倒是没有。”

  “既然圣旨没写,那你拦我,就是假传圣旨。”薛听雪抬脚就往马车上走,“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都尉额头冒汗,眼睁睁看着薛听雪上了马车,愣是没敢再拦。

  马车刚走,一辆华贵的马车就停在了定国府门口。

  傅南礼从车上下来,看着门前肃立的禁军,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他理了理衣袍,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禁军都尉上前一步,却被傅南礼的随从拦住。

  “禹王殿下探望岳丈,你们也敢拦?”

  都尉不敢得罪皇子,只能放行。

  定国公正在书房里擦拭他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佩剑,听闻傅南礼来了,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傅南礼跨进门,环视了一圈这间简朴的书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岳父大人好雅兴,大难临头,还有心思擦剑。”

  定国公终于抬起头,目光像剑一样锋利。

  “禹王殿下今日登门,是来看我定国府的笑话?”

  傅南礼在他下首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岳父言重了。听雪毕竟曾是我的未婚妻,定国府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朝堂上的事,岳父应该也听说了。忠勇侯他们抓着军械的事不放,父皇龙颜大怒,此事怕是不好善了。”

  定国公冷哼一声,继续擦剑。

  傅南礼见他不上钩,干脆把话挑明了。

  “不过,岳父若是肯点头,助我一臂之力。此事,我必在父皇面前为岳父周旋到底,保定国府安然无恙。”

  定国公把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他站起身,走到傅南礼面前。

  “你的意思是,让我定国府卖主求荣,给你当枪使?”

  傅南礼皱眉:“岳父此言差矣,这叫良禽择木而栖。”

  “滚出去。”定国公指着门口,声音里压着怒火。

  傅南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

  “薛远!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你现在还有的选吗?除了我,谁还敢保你们!”

  “我定国府世代忠良,行得正坐得端,不需要任何人保!”定国公一字一句道,“倒是你,与奸佞为伍,构陷忠臣,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傅南礼发笑:“报应?我只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等着,等你们薛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别来求我!”

  他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讥讽道。

  “对了,听说听雪一大早就出门逛街去了,定国府有难,你这女儿可是心大得很,急着给自己找下家呢!”

  定国公脸色铁青,拿起桌上的镇纸就砸了过去。

  傅南礼狼狈地躲开,镇纸砸在门框上,碎成了几块。

  “老东西!”傅南礼骂了一句,怒气冲冲地走了。

  京城最大的布庄“锦绣阁”里,人头攒动。

  薛听雪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不是定国府的大小姐吗?她怎么还有心情出来买布?”

  “你不知道?听说定国公要被问罪了,怕是离抄家不远了。”

  “啧啧,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真是可怜。”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薛听雪的耳朵里。

  她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二楼,那里摆放的都是最名贵的料子。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云锦拿出来我看看。”

  掌柜的认出她,脸上堆着笑,却有些迟疑。

  “大小姐,这云锦可是千金一匹……”

  言下之意,你家都快倒了,还买得起吗?

  薛听雪还没说话,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薛大小姐吗?真是巧啊。”

  李婉带着几个贵女摇着扇子走了上来,一脸幸灾乐祸。

  “某些人啊,很快就要成阶下囚了,还有心情买新衣裳。怎么,是准备裁两身好看的,去大牢里穿吗?”

  身后的贵女们发出一阵哄笑。

  碧桃气得脸都白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被薛听雪一个眼神制止了。

  薛听雪看都没看李婉一眼,指着几匹刚拿出来的云锦,对掌柜的说。

  “这几匹,天青色的,月白色的,还有那匹银线的,我全要了。”

  掌柜的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住了。

  这几匹云锦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六千两银子,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薛听雪,你装什么装?你哪儿来的钱!”

  薛听雪终于把目光转向她,淡淡开口。

  “我薛家的家底,是你这种人家能想像的吗?”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够不够?”

  掌柜的看清银票上的数额,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够了够了!大小姐,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李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不信。

  “你……你打肿脸充胖子!定国府马上就完了,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薛听雪拿起一匹天青色的云锦,料子在指尖滑过,触感极好。

  她对掌柜的吩咐道。

  “包好了,直接送到宁安王府去。”

  此话一出,整个锦绣阁二楼,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她。

  给宁安王府送礼?

  还是在这种时候?

  李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薛听雪,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巴结上宁安王,他就能救你们家?你别忘了,他可是个克妻的阎王!你送上门去,也不怕被他克死!”

  薛听雪懒得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只对掌柜的又补充了一句。

  “就说,是我送给王爷做新衣的。让他务必收下。”

  说完,她带着碧桃,在一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施施然下了楼。

  李婉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薛听雪这一手,打得她措手不及,比直接扇她耳光还让她难受。

  ……

  禹王府。

  傅南礼刚从定国府回来,一肚子火还没消。

  薛漫漫端着一碗冰镇莲子羹进来,柔声细语地劝慰。

  “王爷何必与他置气,定国公如今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傅南礼喝了一口莲子羹,火气顺下去不少。

  “你说得对。等本王登基,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他看着薛漫漫柔美的侧脸,心里舒坦了许多。

  “还是你懂事。不像薛听雪那个贱人,死到临头还敢跟本王叫板!”

  薛漫漫垂下眼,轻声道:“姐姐她,也是被逼急了。王爷别跟她一般见识。”

  傅南礼冷哼一声,正要说话,一个随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

  傅南礼不悦地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随从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把锦绣阁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薛大小姐买了五匹最贵的云锦,全都……全都送到宁安王府去了!还说……是送给宁安王做新衣的!”

  傅南礼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薛漫漫端着碗的手也微微一抖。

  “你说什么?”傅南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随从又重复了一遍。

  “她好大的胆子!”

  傅南礼猛地站起身,一把挥掉桌上的茶具。

  “哐当——”

  他心爱的青瓷茶杯,“啪“的一声脆响,直接碎了一地。

  “水性杨花的贱人!她以为攀上傅庭远那个残废,就能跟我抗衡?做梦!”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这是在打我的脸!她竟然敢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打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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