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落雁谷,卷起一阵混合着血腥的尘土。

  薛听雪盯着手里那张密信,上面的字迹像是活生生扭动起来的大蛇。

  “太子,傅景。”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比这北境的风还要冷。

  傅庭远在她身旁,身姿挺拔,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在轮椅上坐了十年的人。

  他伸手接过那张信纸,目光只在上面扫了一眼。

  “不意外。”他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我这位大侄子,平日里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装得温润如玉,实则是一条毒蛇。”

  薛听雪抬起头看他。

  傅庭远迎着她的目光,眼底泛起冷意:“拉拢忠勇侯,安插薛漫漫进定国府,表面上是禹王傅南礼在瞎折腾,实则是他在背后操盘。”

  “分化定国府的军权,斩断傅南礼的臂膀。”傅庭远冷笑,“等你们两败俱伤,他这个太子就能安稳登基了。”

  薛听雪脑中轰的一声,前世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前世,定国府满门抄斩,大哥战死,傅南礼踩着薛家的尸骨上位。

  她一直以为傅南礼是最终赢家。

  现在看来,傅南礼也不过是太子手里的一把刀!

  只是前世,这把刀最后失控了,反噬了握刀的人。太子这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终玩脱了,丢了江山。

  “原来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他棋盘上的弃子。”薛听雪咬着牙,手指攥紧。

  傅庭远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他掌心的温度。

  “棋子只要没死,就有掀翻棋盘的可能。”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千钧的力道。

  薛听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北境的危机暂时解了,大哥的伤也稳住了。”她转头看向营帐的方向,“但真正的风暴,在京城。我必须立刻赶回去。”

  薛漫漫既然在天牢里吐了太子的名字,太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一旦让他反应过来,杀人灭口,或者把水搅浑,定国府依然会被牵连。

  傅庭远收回手。

  “我随你一起。”

  “不行。”薛听雪立刻反驳,“你站起来的消息,现在只有这几个人知道。这三百黑甲骑兵也是你的底牌。如果你现在活蹦乱跳地回去,皇上和太子第一个容不下你。”

  傅庭远看着她,突然笑了。

  “薛听雪,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我的合作伙伴半路夭折!”薛听雪瞪了他一眼。

  傅庭远敛起笑意。

  “好。”他点点头,“我继续坐着我的轮椅,慢慢悠悠地晃回京城。刚好也能迷惑一下他们的视线。”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黑色的玄铁令牌,递到薛听雪手里。

  “这三百人,化整为零,分批护送你回京。这块牌子,能调动我在京城留下的所有暗线。”

  薛听雪握着那块微凉的令牌,点了点头。

  临行前夜,薛听雪打开了薛真的营帐。

  薛真靠在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他看到妹妹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大哥,别动。”薛听雪快步上前按住他。

  薛真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腿。

  “我这次,真是捡回了一条命。”他苦笑一声,“身边最信任的几个偏将,竟然都是内鬼。要不是你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不是宁安王殿下,我们这几百号人,就全交代在落雁谷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废人,没想到……”

  “大哥。”薛听雪打断他的感叹,神色凝重,“京城那边出事了。”

  她把薛漫漫在天牢疯癫,攀扯出太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薛真的眼睛瞬间瞪大。

  “太子?!”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榻边,“我薛家世代忠良,他居然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对付我们!”

  “这就是皇权。”薛听雪声音平静,“大哥,军中肯定还有太子和禹王的人。你留在这里,一定要加倍小心。无论是药材还是粮草,必须用我们自己的人经手。”

  “你放心。”薛真咬紧牙关,“这次跌了个大跟头,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倒是你,一个人回去……”

  “不是一个人。”薛听雪拍了拍他的手背。

  三天后,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马车,混在商队里,驶出了落雁谷。

  傅庭远端坐在另一辆特制的宽大马车内。

  青枫在车厢外敲了敲木板。

  “王爷,大小姐已经出发了。”

  “嗯。”傅庭远闭着眼睛,“传信给京城的‘蜂巢’,把薛漫漫在天牢里风言风语,攀扯太子的消息,散布出去。记住,要散得不经意,就像市井里的闲言碎语。越乱越好。”

  “是。”青枫应声退下。

  傅庭远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皇兄啊皇兄,你不是最喜欢看下面几个儿子斗来斗去吗?这回,我给你们加把火。

  禹王府。

  傅南礼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扔着好几份密报。

  薛真大捷。

  宁安王亲自督战。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那个坐了十年轮椅的废物皇叔,居然能上前线指挥打仗?

  薛真非但没死,反而立了不世之功!

  就在这时,心腹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殿下!外面……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有话快说!”傅南礼暴躁地抓起一个茶杯砸过去。

  太监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颤声回话:“说……说关在大理寺天牢里的那位薛二小姐疯了。她天天在牢里喊……喊一切都是太子指使的!”

  傅南礼猛地站了起来。

  太子?

  他一脚踹开面前的椅子。

  薛漫漫那个蠢货,是他用来对付定国府的棋子。太子怎么会搅和进来?

  一阵寒意从他的脊椎窜了上来。

  难道,连薛漫漫都是太子安排到他身边的?

  他想起太子平日里那副与世无争、对他关怀备至的模样。

  傅南礼的脸色铁青。

  好你个傅景!你拿我当枪使!

  东宫。

  檀香袅袅,太子傅景正坐在书案前练字。

  一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殿下,市井中现在全是流言。”黑衣人单膝跪地,“都在传薛二小姐在天牢里招供,说背后的主谋是您。”

  傅景握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大团黑迹。

  他放下笔,抽出丝帕慢慢擦了擦手。

  “这女人,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却透着浓烈的杀机。

  “去大理寺天牢。”傅景把弄脏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火盆里,“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属下明白。”黑衣人领命,消失在暗影中。

  入夜的京城,宵禁的梆子声刚刚敲过。

  薛听雪一身夜行衣,犹如鬼魅般穿梭在坊巷间。

  她没有回定国府。

  这几天,傅庭远留给她的暗线已经将京城的动向摸得清清楚楚。

  大理寺卿,王世安。

  这个人向来圆滑,不站队,只看证据。

  薛听雪直接翻进了大理寺卿的宅邸。

  两柱香后,大理寺卿满头大汗地从后门跑出来,带着一队亲信衙役,直奔天牢。

  大理寺天牢建在地底,终年不见阳光。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便溺的腥臭。

  薛漫漫瑟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浑身发抖。她的脸被波斯猫抓得稀烂,结满了血痂。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在长长的甬道里响起。

  火把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影子出现在牢门外。

  那人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谁?你是谁?”薛漫漫惊恐地往后退。

  杀手没有说话,直接用铁丝撬开了牢门的锁。

  锁头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杀手一步步逼近,举起了手里的短刀。

  就在刀尖即将刺下的一瞬间——

  “砰!”

  牢门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将整个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拿下!”

  大理寺卿王世安一声暴喝。

  十几名持弓的衙役瞬间填满了牢门,冰冷的箭头全部对准了那个杀手。

  杀手大惊,刚想翻窗逃窜,一柄锋利的长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薛听雪穿着一身玄衣,从人群后慢慢走了出来。

  “这个时候敢来大理寺杀人灭口,太子殿下也是急不可耐了。”

  她一脚踢在杀手的膝弯,将他重重压在地上,顺手扯下了他腰间的一块玉牌。

  玉牌上,清晰地刻着东宫的标识。

  王世安看着那块玉牌,倒吸了一口凉气。

  瘫在地上的薛漫漫看着薛听雪,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爬过来,抱住了薛听雪的腿。

  “姐姐!姐姐救我!我不想死!”她凄厉地哭喊着,脸上的血痂崩裂开来,血水流了一脸,“是太子!他派我进的定国府,是他让我勾引禹王的!信件我有备份!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说!”

  薛听雪嫌恶地抽出自己的腿。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冷汗直流的大理寺卿。

  “王大人。”薛听雪语气轻巧,“这案子牵扯到当朝储君,这泼天的富贵,你可得接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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