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就溜到岛上唯一一个有电话的地方——校部值班室,亮出他大本营参谋的少校军官证。

  “麻烦接广州城里,嘉泰银行广州分行。”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等了一会儿,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王经理!”

  “少爷!可算等到你的电话了。”

  “要多少?”

  顾长柏赶紧补充,“我要给军校买枪。汉阳造那玩意儿太老了,我想换点好的。德国毛瑟、丹麦轻机枪,正经好东西。”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补了一句,“少爷,买枪的时候留个心眼,别全给军校,留一部分放在咱们家仓库里。万一以后有用呢?”

  电话挂了。

  三天后,广州沙面租界。

  顾长柏穿着一身便装,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广州分行的王经理,他爹的老部下;另一个是军需官,姓俞,孙中山亲自派来的。

  沙面租界是广州最洋气的地方,欧式建筑林立,街上走着各色人等:穿西装的白人商人、戴礼帽的华人买办、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扛着货物的苦力。

  “少爷,咱们先去哪家?”王经理问。

  顾长柏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记着他这几天打听来的信息:“先去礼和洋行,德国人的,听说枪最多。”

  礼和洋行在沙面大街62号,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德文和中文的招牌。推门进去,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墙上挂着各种枪支的图片,柜台上摆着样品。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洋人迎上来,一口流利的中文:“几位先生,有什么需要?”

  顾长柏开门见山:“买枪。”

  洋人眼睛一亮:“请坐请坐!鄙人是礼和洋行广州分行经理,汉斯·施密特。不知先生想买什么枪?”

  “毛瑟GeW.98步枪,原厂全新的,有多少?”

  施密特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先生要多少?”

  “先来五百支。”

  “五……五百支?”

  “嫌少?”顾长柏眨眨眼,“那再加八十支驳壳枪,也是原厂全新。”

  施密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职业性的冷静。

  “先生请稍等,我去拿样品。”

  一个时辰后,顾长柏从礼和洋行出来,手里多了一份合同。

  五百支毛瑟步枪,八十支驳壳枪,六十万发子弹——总共七万五千多大洋。

  “顾公子,”俞军需官在旁边小声说,“您这手笔……太大了。”

  顾长柏摆摆手:“大什么大,还不够呢。走,下一家。”

  第二站,宝隆洋行。

  丹麦人开的,专门卖麦德森轻机枪。

  顾长柏进门就一句话:“麦德森轻机枪,7.92口径的,有多少?”

  丹麦经理也是个痛快人,直接报价:“一挺五百八,现货二十四挺。”

  顾长柏算了算:“一万三千九。行,都要了。”

  丹麦经理愣了愣,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先生痛快!三天内交货!”

  第三站,怡和洋行。

  英国人开的,卖比利时勃朗宁手枪。

  顾长柏买了二十支勃朗宁M1910,外加六千发子弹,总共九百多大洋。付款的时候,英国经理还送了他一个精致的皮枪套。

  “顾先生,以后有需要,随时来。”

  最后一站,鲁麟洋行。

  也是德国人开的,卖各种军火配件和工兵器材。

  顾长柏一口气买了五千枚手榴弹、六百套步兵装具、一批工兵和医护器材,外加一堆备用零件,总共九千六百多大洋。

  走出鲁麟洋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经理在旁边算账:“顾公子,总共……十万大洋整。”

  顾长柏点点头:“嗯,刚好。”

  俞军需官已经麻木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跟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俞兄,”顾长柏拍拍他肩膀,“别愣着了,回去跟总理说,枪过几天就到。”

  俞军需官咽了口唾沫:“顾……顾公子,您这……”

  “我怎么了?”

  “您这花钱的速度……”

  顾长柏意味深长的说:“钱嘛,花完了再赚。但枪买晚了,可就没了。”

  三天后,黄埔码头。

  一艘内河轮船缓缓靠岸,甲板上堆满了木箱。

  顾长柏带着一帮人站在码头上,翘首以盼。

  “顾兄,”李延年凑过来,“这些都是你买的?”

  “嗯。”

  木箱卸下来,打开,里面是崭新的毛瑟步枪,枪管上还涂着厚厚的防锈油,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泽。

  “卧槽!”关麟征从人群里挤出来,抓起一支枪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德国原厂的毛瑟!一支得好几十大洋!”

  陈更也凑过来,摸着枪托上的铭文,眼睛都亮了:“顾兄,你这是……给咱们买的?”

  顾长柏点点头:“五百支,够咱们一期生用了。还有八挺轻机枪,一万枚手榴弹,三十多万发子弹。”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顾兄万岁!”

  “柏哥牛逼!”

  “以后打仗老子也有好枪用了!”

  顾长柏被一群人围住,七手八脚地往天上抛。他挣扎着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枪还没卸完呢!”

  消息传到广州城里的时候,中山先生正在开会。

  俞军需官把采购清单递上去,中山先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俞军需官。

  “这些都是那个小鬼买的?”

  “是。”

  “十万大洋?”

  “是。”

  中山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小鬼……”他摇摇头,把清单递给旁边的人,“你们看看,这小子买的东西,比咱们军需处买的还齐全。”

  旁边的人接过去看了,都啧啧称奇。

  “总理,这顾长柏是什么来头?”

  中山先生笑了笑:“是我当年在上海收的学生。他爹叫顾维翰,开银行的,有钱。”

  众人恍然。

  “不过,”中山先生收起笑容,“这小子有心了。他知道军校缺什么,也知道怎么买。这份心思,比钱更难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珠江的方向,喃喃道:“维翰啊,你这儿子,养得好。”

  蒋校长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他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何应钦推门进来,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校长,你看看这个。”

  蒋校长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军火采购清单。

  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五百支毛瑟步枪,八挺轻机枪,子弹……”他抬起头,“这是顾长柏买的?”

  何英钦点点头:“据说是他出的钱,十万大洋。以军校名义采购,免了关税。”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这是他难得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有点意思啊。”

  何英钦也笑了:“校长,这下咱们的枪够用了。五百支毛瑟,加上之前顾家捐的五百支汉阳造,还有苏联人答应给的援助,咱们能组建一个团。”

  蒋校长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但何英钦注意到,他嘴角那丝笑意,过了很久才消失。

  一周后,黄埔军校来了几个特殊的客人。

  五个穿着苏联军装的军官,由一个叫弗·波里亚克的人带队,在码头上下了船。

  顾长柏正好带人在操场上训练,远远看见那几个人,心里一动:苏联人来了?

  下午,全校集合,何应钦正式宣布:苏联军事顾问小组抵达黄埔,将协助军校开展训练工作。波里亚克同志任总顾问,成员包括格尔曼、捷列沙托夫、切列潘诺夫等同志,均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台下掌声雷动。

  顾长柏一边鼓掌,一边想:苏联人的援助终于要到了。他爹买的那些枪,加上苏联人给的,这下真的不缺了。

  会后,波里亚克在何应钦的陪同下参观校园。走到训练场的时候,正好看见顾长柏在带班里的兄弟们练射击。

  “这个人,”波里亚克指了指顾长柏,“是谁?”

  何英钦看了一眼:“顾长柏,一期生,考第一名进来的。前几天刚自掏腰包给军校买了十万大洋的军火。”

  波里亚克眼睛一亮:“自掏腰包?”

  “对。他家里有钱,在上海开银行的。”

  波里亚克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顾长柏一眼。

  训练继续。

  顾长柏的日子还是那样:每天五点起床,出操,训练,吃饭,训练,吃饭,政治教育,站岗,睡觉。

  但他的名字,在一期生里已经无人不知。

  因为他枪法准。

  射击训练,不管什么枪,他打出来都是好成绩。200米固定靶,五十环;300米,四十八环;400米,四十五环——而且是一批批往上走,从没掉下来过。

  格斗训练,他也是一把好手。班里十几个人,除了李延年能跟他过几招,其他人基本都是送人头的。黄维被他打了无数次,每次爬起来都说“再来”,然后继续被打趴下。

  战术课,他也学得快。教官讲一遍,他就懂了;讲两遍,他就能用了;讲三遍,他开始挑毛病了——当然,是在心里挑,嘴上不说。

  蒋先运也是一期的风云人物,考第二进来的,政治觉悟高,口才好,人也热情,走到哪儿都是一片赞扬声。

  但每次考试、每次训练、每次考核,顾长柏都稳稳压他一头。

  不多,就那么一点。

  就像跑一百米,蒋先云跑十二秒,顾长柏跑十一秒九。

  就快那么零点一秒。

  但就是那零点一秒,让蒋先云永远追不上。

  “你们说,”私下里有人议论,“顾长柏和蒋先云,到底谁厉害?”

  “废话,当然是顾长柏。人家考第一,打枪第一,格斗第一,还有钱。”

  “但蒋先云政治觉悟高啊,口才也好。”

  “那有什么用?打仗靠的是枪,不是嘴。”

  “话不能这么说,政治也很重要……”

  争论归争论,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个事实:

  这一期,顾长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蒋先云第二。

  这天晚上,顾长柏又捡了一枚银元。

  月光下,那枚银元躺在回宿舍的路上,冲他眨眼。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口袋。

  旁边黄维看见了,愣了愣,然后问:“班长,你走路怎么老能捡到钱?”

  顾长柏想了想:“可能是老天爷觉得我花钱太快,得补贴一下。”

  黄维:……

  回到宿舍,李芝龙正坐在床边擦枪。

  看见顾长柏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枪。

  顾长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李芝龙没说话。

  “想超过我?”

  李芝龙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顾长柏笑了:“那就继续练。我今天打靶打了四十八环,你打了多少?”

  “三十五。”

  “差十三环。格斗呢?”

  “……还是打不过你。”

  “那就练。”顾长柏拍拍他肩膀,“我等你超过我。”

  李芝龙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班长,”他说,“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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