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推开门,屋里呼噜声此起彼伏,跟开音乐会似的。

  他轻手轻脚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场景——……。

  那一刻,要不是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他差点以为……。

  但第二天一早,五点整,哨子准时炸响。

  什么光我神州,什么民族复兴,全被这一声哨子炸得干干净净。

  顾长柏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昨晚的酒,白喝了。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训练强度突然加大,连周日的例假都取消了。每天五点起床,十点睡觉,中间全是训练、训练、再训练。

  队列、射击、格斗、战术、野外生存、夜间急行军……

  顾长柏觉得自己快变成一台机器了。

  但这台机器,运转得还不错。

  体力上,他本来就占优势。一米八三的个子,从小吃得好练得好,跑操越野都不在话下。

  枪法上,他是天生的神枪手,两百米固定靶闭着眼都能打个四十八环。

  格斗上,他从小野惯了,街头打架的经验加上正规训练,班里除了李延年能跟他过几招,其他人都是送人头的。

  战术课上,他学得最快,每次推演都能拿高分。

  政治教育课,他虽然还是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已经学会了点头、记笔记、适时鼓掌——反正大家都这样。

  最离谱的是,他连吃饭都快了。

  十分钟塞三个馒头一碗稀饭,暴风吸入,哨声一响准时放下碗,绝不拖泥带水。

  “柏哥,”宋希濂有一次看着他吃饭,目瞪口呆,“你这是练出来的?”

  顾长柏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抹抹嘴:“天赋。”

  顾长柏的名字,在一期生里彻底传开了。

  射击行,格斗行,战术行,跑步行,连吃饭都快。

  还长得人模狗样的——一米八三的个子,浓眉大眼,笑起来阳光灿烂,跟谁都能聊几句。

  走在校园里,经常有人跟他打招呼:

  “顾兄!”

  “柏哥!”

  “长柏!”

  顾长柏一边走一边点头,感觉自己跟明星似的。

  “班长,”黄维有一次问他,“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

  顾长柏想了想:“可能是我长得帅吧。”

  黄维:……

  但顾长柏知道,这一期里,还有几个人也冒出来了。

  蒋先云,那个眼睛永远发着光的湖南人。成绩紧跟在顾长柏后面,每次考试都是第二。政治课上发言最多,口才好得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听他讲革命道理。

  贺衷寒,那个眼神永远带着点冷意的湖南人。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口才不输蒋先云,但说的内容完全相反。每次蒋先云讲完,他总要站出来反驳几句。两个人一开口,周围立刻围满人。

  还有陈更,那个爱开玩笑的湖南人。成绩也在前面,但更出名的是他的性格——走到哪儿笑到哪儿,跟谁都能打成一片。顾长柏每次看见他,都想笑。

  这三个人,加上顾长柏,被私下里称为“一期的四大天王”。

  顾长柏听到这个称号的时候,差点没喷饭。

  “四大天王?”他看着宋希濂,“谁起的?”

  宋希濂挠挠头:“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传。”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我是天王?我还玉皇大帝呢。”

  但有一件事,让顾长柏觉得有点奇怪。

  最近一段时间,班里的人陆陆续续被叫去校长室谈话。

  郑洞国第一个。

  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上身全湿透了。

  “郑兄,怎么了?”顾长柏问。

  郑洞国擦了擦汗:“校长叫我谈话。他一口浙江官话,我生怕听不懂,加上紧张,几分钟的对答,出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然后是黄维。

  那书呆子进去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复杂。

  “怎么样?”顾长柏问。

  黄维推了推眼镜:“校长问我籍贯、家庭、对三民主义的认识……我都答了。”

  “紧张吗?”

  “有点。”黄维想了想,“但还行。”

  然后是李延年、李玉堂、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

  一个接一个,都去过校长室了。

  回来的时候,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一脸懵。

  但顾长柏发现,有几个人被叫去的时间特别长。

  蒋先云,进去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神采奕奕。

  陈更,进去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笑嘻嘻的,跟没事人似的。

  贺衷寒,进去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胡宗楠,那个个子不高、年纪不小的浙江人,进去之后据说聊了很久。

  “柏哥,”宋希濂有一次凑过来,“你知道吗,校长跟胡宗楠聊了两个小时。”

  顾长柏点点头:“知道。”

  “你说校长怎么跟他聊那么久?”

  顾长柏想了想:“可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宋希濂:……

  但有一件事,让顾长柏觉得更奇怪。

  所有人都被叫去谈话了,唯独他,从来没被叫过。

  一次都没有。

  “柏哥,”宋希濂有一天问他,“校长找过你谈话吗?”

  顾长柏摇摇头:“没有。”

  “不可能吧?你是第一名啊!”

  顾长柏耸耸肩:“真没有。”

  宋希濂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顾长柏自己也想不通。

  按理说,他是第一名,捐了二十万大洋,认识一堆大佬,跟校长还是老相识——怎么就不找他谈话呢?

  难道是因为……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蒋校长家喝酒,戴季陶说的那些话,蒋校长站起来说“****”的样子。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别人是去校长室谈话。

  他是去校长家喝酒。

  这天晚上,顾长柏正在宿舍里擦枪,又有人敲门。

  “顾长柏,校长叫你去一趟。”

  他愣了愣,放下枪,跟着来人往外走。

  这次走的不是去校长室的路,是去校长家的路。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蒋校长和陈洁如。

  没有张静江,没有戴季陶,就他们两个。

  “长柏来了,”陈洁如笑着站起来,“坐,我刚做了几个小菜。”

  顾长柏有点懵:“嫂子,这是……”

  蒋校长摆摆手:“坐吧。今晚没外人,随便聊聊。”

  顾长柏坐下,看着桌上的菜——四菜一汤,挺丰盛。

  陈洁如给他盛了碗饭,笑着说:“介石说你这段时间训练辛苦,让我做点好吃的给你补补。”

  顾长柏受宠若惊:“谢谢嫂子!谢谢校长!”

  蒋校长端起碗,吃了一口菜,然后说:“这段时间训练怎么样?”

  顾长柏老老实实回答:“还行,能跟上。”

  “听说你射击又打了五十环?”

  “……是。”

  蒋校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长柏埋头吃饭,心里直打鼓:这是干嘛?专门叫我过来吃饭?

  吃到一半,蒋校长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找你谈话吗?”

  顾长柏一愣,摇摇头。

  蒋校长放下筷子,看着他:“因为没必要。”

  顾长柏:???

  “别人找我谈话,是我要了解他们。”蒋校长说,“你?我早就了解了。”

  顾长柏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校长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跟他们不一样。”

  蒋校长看了他一眼,

  陈洁如在旁边笑道:“长柏,你是自己人,不用走那些形式。”

  他把我当自己人。

  “校长,”他端起碗,“我敬您。”

  蒋校长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

  但顾长柏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吃完饭,顾长柏告辞出来。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回到宿舍,屋里已经熄灯了。

  他轻手轻脚躺到床上,旁边黄维翻了个身,小声问:“班长,校长又叫你去吃饭?”

  “嗯。”

  黄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班长,你真厉害。”

  顾长柏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想着今晚的事。

  蒋校长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陈洁如说:“你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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