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二月,天气冷了下来,但教导团的训练一点没减。

  顾长柏每天还是老样子,五点起床,带操、训练、查铺、睡觉。日子过得跟复印机印出来似的,但他居然不觉得腻。

  那些兵,一天天在进步。

  闭眼打枪的那个小子,现在已经能稳定在七环以上了。

  裤子穿反的那个,成了全连紧急集合最快的,每次集合前第一件事就是摸裤子,跟条件反射似的。

  顾长柏看着他们,心里挺满足。

  这天晚上,顾长柏刚查完铺,正准备回屋睡觉,一个传令兵跑过来。

  “顾副营长,校长请你过去一趟。”

  顾长柏愣了愣:“现在?”

  “是。校长在官邸摆酒,让您务必到场。”

  顾长柏挠挠头。

  摆酒?大晚上的摆什么酒?

  但他不敢耽搁,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往蒋校长的官邸去了。

  推门进去,屋里热气腾腾,酒菜已经摆上了桌。

  蒋校长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两个老熟人——张静江和戴季陶。

  陈洁如在旁边张罗着,看见顾长柏进来,笑着招呼:“长柏来了,快坐快坐。”

  顾长柏赶紧敬礼:“校长!张叔!戴叔!”

  张静江摆摆手:“别整那些虚的,坐下喝酒。”

  顾长柏挨着戴季陶坐下,心里还在纳闷:这是干嘛?

  蒋校长端起酒杯,看着他们三个。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要商量。教导二团要成立了,我打算把长柏调过去当营长。”

  顾长柏差点把酒喷出来。

  二团?营长?

  他才刚当上副营长没几天,又要升?

  戴季陶笑着拍拍他肩膀:“小子,你升官的速度,比我们当年炒股赔钱的速度还快。”

  张静江也笑了:“那是。当年咱们三个在上海,一赔一个准。这小子倒好,一路往上蹿。”

  顾长柏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校长摆摆手:“喝酒喝酒,别光说这些。”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戴季陶夹了一筷子菜,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诶,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老胡那档子事?”

  张静江眼睛一亮:“你是说……澳门那回?”

  戴季陶点点头,笑得直拍桌子。

  顾长柏好奇地问:“胡汉珉?他怎么了?”

  戴季陶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那是1910年的事了。汪京卫去北京刺杀摄政王,被抓了,判了终身监禁。老胡跟汪京卫那是过命的交情,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世界筹钱想救人。”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

  “可你猜怎么着?他跑遍南洋,磨破了嘴皮子,最后只筹到一百块银元。”

  顾长柏愣了愣:“一百块?那够干嘛的?”

  “谁说不是呢!”戴季陶一拍大腿,“这点钱,别说疏通关系救人,连往返香港的路费都不够。”

  张静江接话:“然后陈璧君给他出了个主意——去澳门赌场赌一把。”

  顾长柏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赌场?”

  戴季陶笑得直抖:“对!赌场!老胡这辈子最讲规矩,从不沾赌博,可那会儿救人心切,居然被说动了。揣着一百块银元,跟着陈璧君乔装改扮,直奔澳门赌场。”

  张静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结果呢?”

  戴季陶擦擦眼泪:“结果?两个赌场小白,连规则都没摸透,就把一百块全押在‘大’上。连续两把开‘小’,眨眼工夫,钱没了。”

  顾长柏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声。

  张静江笑得直拍桌子:“两人站在赌桌前面,脸都绿了,连返程的路费都没了着落。”

  戴季陶补充道:“后来总理知道了,气得骂他‘衷于感情,而失却辩理力’。还有人写诗讽刺——荒唐糊涂汉,救人去赌场。聪明反被累,银元化泡汤。”

  屋里笑成一片。

  蒋校长也笑了,但笑得不那么放肆。

  顾长柏边笑边想:原来胡汉珉还有这黑历史?

  笑着笑着,张静江突然一拍桌子。

  “就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都能当代大元帅,咱们凭什么郁郁久居人下?”

  屋里瞬间安静了。

  蒋校长的脸色变了变。

  戴季陶赶紧打圆场:“静江,喝多了吧?少说两句。”

  张静江却不管不顾,瞪着蒋校长:“介石,你现在架子越来越大了,是吧?当年我去见总理,都没等过这么长时间!”

  顾长柏缩了缩脖子,心里直打鼓。

  这是要吵起来?

  蒋校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啪”地一拍桌子。

  “我看你是要闹独立!等我把陈炯明打了,就带兵打你!”

  张静江“噌”地站起来,拄着拐杖,瞪着蒋介石。

  顾长柏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戴季陶赶紧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静江,你腿脚不好,别激动。介石,他也是为你好,就是说话冲了点。”

  张静江瞪了蒋介石一眼,气呼呼地坐下。

  蒋校长也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色还是不好看。

  顾长柏在旁边默默吃饭,心想:这顿饭吃得,比打仗还刺激。

  气氛正僵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季陶!”

  戴季陶脸色瞬间变了。

  顾长柏抬头一看,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板着脸,看着戴季陶。

  戴季陶的夫人,钮有恒。

  戴季陶赶紧站起来,陪着笑:“夫人,你怎么来了?”

  钮有恒冷冷地说:“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在外面鬼混什么?”

  戴季陶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跟中正、静江喝点酒,聊聊天。”

  张静江突然开口,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不知道,季陶刚才还跟我们说,想去逛窑子呢。”

  戴季陶眼睛瞪得老大,拼命给张静江使眼色。

  张静江假装没看见。

  钮有恒的脸色更冷了。

  戴季陶赶紧跑过去,拉着夫人的手:“夫人,你别听他胡说!他喝多了,胡言乱语!”

  钮有恒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戴季陶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瞪了张静江一眼,又对蒋校长和顾长柏作了个揖,小声说:“回头请你们吃饭,求你们别再说了……”

  说完,赶紧追出去了。

  顾长柏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张静江笑得直拍桌子:“这老小子,一听见老婆的声音,跟耗子见猫似的。”

  蒋校长也笑了,刚才的不快好像消了一点。

  酒喝得差不多了,张静江和戴季陶先走了。

  屋里只剩下蒋校长、陈洁如和顾长柏。

  蒋校长靠在椅子上,看着顾长柏。

  “长柏,你爹最近怎么样?”

  顾长柏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还行吧。生意挺好。”

  蒋校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

  “我需要你父亲帮忙。”

  顾长柏愣住了。

  蒋校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亲很早就资助同盟会,在党里说话有分量。我现在……需要有人支持。”

  他顿了顿,又说。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顾长柏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校长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有点用力,有点刻意。

  顾长柏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这个后来权倾天下的人,现在,也需要求人。

  陈洁如在旁边轻声说:“介石,你喝多了。”

  蒋校长摆摆手,没说话。

  顾长柏站起来,扶着蒋校长。

  “校长,您喝醉了。我扶您去休息。”

  蒋校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最后他点点头,任由顾长柏扶着进了里屋。

  安顿好蒋介石,顾长柏出来,陈洁如给他倒了杯茶。

  “长柏,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

  顾长柏摇摇头:“嫂子,没事。”

  陈洁如看着他,叹了口气。

  “盖石这个人,心气高,但根基浅。他需要有人帮。”

  顾长柏没说话。

  他心里在想刚才校长说的那些话。

  黄巢的名言,他日*****,敢笑*****。

  这是也心,也是不安。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以沉默回答。

  这天晚上,顾长柏住在蒋校长家。

  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蒋校长的话。

  张静江的骂。

  戴季陶的惧内。

  胡汉民的赌场糗事。

  这些人,这些事,都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

  不是历史书上的名字,是会笑会骂会求人的活人。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爬起来,准备回营地。

  路过军校操场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阵笑声。

  他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操场上,围着一群人,正在看什么热闹。

  人群中间,一个人正模仿着什么,一边模仿一边说。

  “诸位,今天的战术课,我来讲讲怎么攻山头——”

  那人模仿的,是刘峙。

  圆圆的肚子,憨憨的表情,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学得惟妙惟肖。

  周围笑得前仰后合。

  顾长柏定睛一看——陈更。

  那家伙正手舞足蹈地表演,一会学刘峙摆弄黄豆,一会学蔡顾问趴泥地,一会又学新兵裤子穿反的样子。

  围观的士兵们笑得直不起腰。

  顾长柏走过去,陈更看见他,立刻停下来。

  “顾兄!你怎么来了?”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我路过。你这干嘛呢?”

  陈更嘿嘿一笑:“闲着没事,给兄弟们解解闷。”

  顾长柏看着他,也笑了。

  这家伙,真是个活宝。

  “行了,别闹了,小心刘教官看见。”

  陈更摆摆手:“没事没事,刘教官今天不在,下连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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