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邓如琢正在做春秋大梦。

  他梦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崭新的上将军服,在南昌城里阅兵。老百姓夹道欢迎,姑娘们往他马上扔花。他正笑得合不拢嘴,突然一声巨响,地都在抖。

  “哪打枪!哪打枪?……”

  ……

  “哪来的北伐军?哪来的北伐军!”他揪着副官的领子问。副官比他更懵,“不知道啊,四面八方都是。”

  第一波冲击出乎意料地顺利。孙军还在睡梦中,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就被堵在了被窝里。

  机枪手端着机枪冲进一个帐篷,里面七八个人正围着桌子喝酒,看见他进来,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哒哒哒,一梭子下去,倒了五六个,剩下的两个跪在地上举着手,大喊饶命。

  但好景不长。孙军毕竟有一万五六千人,被炸懵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回过神来。

  军官们踢着屁股把士兵从帐篷里赶出来,端起枪,开始组织抵抗。

  黑夜中,双方搅在一起,分不清敌我,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鲜血喷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顾长柏的指挥部不断前移。一开始在战场后方两里地,后来推到一里,再后来推到三百米。

  罗云冬跟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军长,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太危险了。”

  “继续前移!”

  话音刚落,几个溃散的孙军从黑暗中窜出来,端着刺刀往指挥所方向冲。

  罗云冬大喊一声,“警卫连,上!”

  几十个警卫扑上去,手提机关枪一阵乱扫,把那几个孙军撂倒了。

  “军长,您看见了,这都摸到指挥所了。”

  “不能退。”

  陈诚从前面跑回来,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军长,敌军抵抗很强,咱们伤亡不小。”

  顾长柏说:“伤亡再大也得打,现在谁先退谁就输。”

  顾长柏继续说:“就是用牙咬,用手抠,用枪托砸,都要干掉他们。”

  陈诚愣了一下,转身又冲回了前线。

  此时此刻,所有的战术都失去了意义。什么迂回包抄,什么火力压制,什么梯队冲锋,在黑夜和混战面前全是扯淡。

  双方就像两只巨兽在黑暗中撕咬,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看谁先倒下。

  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有的人枪里没子弹了,端着刺刀就往上捅;刺刀断了,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用拳头打;拳头打肿了,用牙咬。

  李延年的机枪没子弹了,他把枪一扔,捡起地上的一把刺刀,冲进人群里乱捅。

  李玉堂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谁靠近就拍谁,拍得脑浆子都出来了。

  孙元良蹲在一个土堆后面,浑身发抖,“鄙人不善格斗。”

  他的军装被汗浸透了,夜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他端着枪,眼睛盯着前面的黑暗,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枪。

  副官趴在他旁边,“团长,您不上去?”

  “我在这里打一样。”

  副官说:“可是军长说了要冲锋。”

  “军长上去了,但也没让团长冲锋,团长是指挥官,不是敢死队。”

  副官被他绕晕了。

  战斗持续到凌晨五点,孙军的阵线开始出现松动。

  他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北伐军,黑暗中,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以为被包围了。有人开始往后跑,跑了一个就有两个,有两个就有四个,最后变成溃败。

  邓如琢骑着马,在队伍后面拼命喊:“给我顶住,给我顶住!”

  但是没人听他的。

  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后涌,把他连人带马都冲散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一看,马跑了,卫兵也跑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长柏听见前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知道敌军开始溃了。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全线追击,不要停。”

  士兵从黑暗中冲出来,追着溃兵一路往北。天边开始泛白,晨光照在那些追兵身上,军装全是血,脸上全是灰,眼睛通红,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孙军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

  追到天亮,顾长柏才下令停止追击。

  他勒住马,站在一个土坡上,大口喘气。陈诚从后面跑上来,“军长,战果统计出来了。毙伤敌军五千多,俘虏七千多,缴获的枪炮还在数。咱们自己伤亡两千左右。”

  陈诚继续说:“咱们八千打两万,伤亡两千,歼敌一万二,这是大胜。”

  顾长柏说:“大胜不假,但是死了的弟兄回不来了。”

  他跳下马,蹲在路边,看着那些被押着从面前走过的俘虏,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李延年从前面跑过来,浑身是血,“军长,俺这一仗捅了七八个。”

  “打了一晚上还跑这么快?”

  李延年说:“俺跑得快是因为后面有人追。”

  “谁追你?”

  “李玉堂,他说俺抢了他的俘虏。”

  李玉堂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军长,他抢了我的俘虏,明明是我先抓到的。”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俘虏多的是,再去抓几个。”

  ……

  程前带着十九师的残兵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看着满山的尸体和俘虏,站在那,半天没动。

  顾长柏走过去,“程军长,您来了。”

  程前回过神,“承烈,你这一仗,打得漂亮。”

  “都是将士们用命。”

  程前说:“八千对两万,正面击溃,这是真有本事。”他上下打量着顾长柏,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像老丈人看女婿。

  顾长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程军长,您看什么呢?”

  “噢!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后生,不错。”他顿了顿,“承烈,你成家了没有?”

  程前继续说:“我有两个女儿待嫁闺中。”

  顾长柏的嘴角抽了抽,“程军长,现在打仗呢,不谈这个。”

  “打仗归打仗,成家归成家,两不耽误。”

  远处的程前副官听见了,小声嘀咕:“军长这是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旁边的参谋瞪了他一眼,“你小声点。”

  ……

  大捷消息传到武汉,蒋校长正在吃早饭。陈裹夫拿着电报跑进来,“总司令,大捷!樟树大捷!”

  蒋校长把电报接过来一看,手都在抖。前几天第一师惨败,他的老脸都丢尽了。

  第四军的人说黄埔嫡系不过如此,第七军的人说第一军是花架子,连唐生智都阴阳怪气地说,总司令的部队,装备最好,跑得最快。

  蒋校长听了这些话,气得饭都吃不下。现在好了,顾长柏八千打两万,歼敌一万二,这是实打实的战功,谁也抹不掉。

  蒋校长把电报拍在桌上,“好,打得好!传令,通电嘉奖,全军通报。”

  陈裹夫说:“总司令,顾副军长这回可是给您争了大面子。”

  “争面子是小事,关键是证明了咱们第一军还能打仗,否则麻烦就大了……”

  ……

  樟树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国,报纸发了号外,标题一个比一个大。

  《申报》:“北伐名将顾长柏,八千破两万”,

  《新闻报》:“黄埔军校出身的战神”,

  《大公报》:“中国军事的新希望”。

  顾长柏看着那些报纸,嘴角抽了抽,“这写得也太夸张了,我什么时候成战神了?”

  “军长,您就认了吧,反正比‘猪将军’好听啊。”

  “谁是猪将军?”

  “刘峙。”

  “他怎么成猪将军了?”

  “因为他胖。”

  ……

  远处的俘虏营里,邓如琢蹲在墙角,抱着头,欲哭无泪。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万五千人,怎么就败给了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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