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拉开房门。

  走廊惨白的灯光一下压下来。

  秦红叶靠在对面墙上,双臂环胸,嘴里嚼着口香糖。

  她往那儿一站,活像一尊守门煞神。

  见顾言出来,她站直了点,挑眉问:“睡熟了?”

  “嗯。”

  顾言反手带上门。

  锁扣落下。

  咔哒一声,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格外清楚。

  “帮我看好她。”

  “放心。”秦红叶下巴一抬,“人在门在。”

  话音刚落。

  顾言西装内侧的手机震了起来。

  低频震动声很轻,却在这个时间点显得格外突兀。

  顾言没多说,径直走到楼梯口的通风窗前。

  他单手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衬衫领口微微发凉。

  另一只手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楚安颜的声音传来。

  “顾总师,凌晨三点半查岗,没坏你的好事吧?”

  还是那副楚家大小姐的调子。

  张扬。

  嚣张。

  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顾言站在通风窗前。

  医院走廊的冷光从侧面切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块。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门口,秦红叶已经拉了把椅子坐下。

  长腿一横。

  直接堵住半条走廊。

  这保镖确实敬业。

  就是坐姿很像来收保护费的。

  顾言收回视线。

  “说事。”

  “啧,真无情。”

  楚安颜轻哼一声。

  下一秒,她语速直接切进正题。

  “城南物流园那边,宋长洲咬钩了。”

  “我们三十个隐匿账户分批抬价,他真以为是本地几家地产商联手抢地。”

  “刚才,他通过两家壳公司补了巨额保证金。”

  键盘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清脆,密集。

  楚安颜顿了一下,报出数字。

  “目前,他账面锁死资金二十六点七亿。”

  “其中十二亿是短拆。”

  “那帮人的利息高得离谱,我看了都想给他烧柱香。”

  顾言眼神没动。

  “还不够。”

  “我知道。”

  楚安颜那边又响起几声键盘敲击。

  “所以我放了第二层饵。”

  “海港城那边有家银行,今晚临时把宋家的授信评估提到了董事会复核。”

  “理由是跨区域高杠杆拿地,现金流覆盖不足。”

  她笑了一声。

  很嚣张。

  “宋长洲现在还蒙在鼓里。”

  “明早九点,他会先收到土地竞拍加码通知。”

  “九点半,收到银行风控函。”

  “十点,他那些短债债主,会一起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顾言,他明天上午会很热闹。”

  顾言淡淡开口。

  “别让他死得太快。”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楚安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懂。”

  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点冷意。

  “你要他带着希望,把最后一口现金也吐出来。”

  “嗯。”

  “够狠。”

  楚安颜啧了一声。

  “我喜欢。”

  顾言没接这句话。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前额叶还残留着细小的刺痛。

  不是超频后的灼烧感。

  更像情绪回潮之后,神经末梢留下的余震。

  楚安颜太敏锐。

  她忽然收了笑。

  “你声音不对。”

  顾言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哪里不对?”

  “没之前那么冷。”

  楚安颜语气里带着探究。

  “顾言,你心情变好了?”

  顾言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就是出事了。”

  楚安颜的笑意彻底淡下去。

  “沈清又作妖?”

  顾言没有隐瞒。

  “她住院了。”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

  楚安颜声音沉了下来。

  “严重吗?”

  “暂时稳定。”

  “什么原因?”

  走廊里很安静。

  顾言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去,冷静得近乎残忍。

  “创伤应激。”

  顿了顿。

  他继续道:“而且,她怀孕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像停了一拍。

  楼梯口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苏海凌晨特有的寒意。

  顾言握着手机。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机身边缘。

  半晌后,楚安颜终于开口。

  她声音轻了不少。

  里面却压着一点很淡的讥诮。

  “你的?”

  “是。”

  顾言回答得干脆。

  “确定?”

  “大概率。”

  “没做鉴定?”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

  楚安颜像是懂了。

  她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算愉快。

  更像是被气到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嘲弄。

  “顾言,你还真是精力十足。”

  顾言眼神微沉。

  楚安颜语气轻飘飘的,字却都带刺。

  “前脚怀疑人家背叛你,怀疑孩子不是你的,怀疑她三年前在海港城跟宋长洲不清不楚。”

  “后脚还能跟她滚到床上去。”

  她顿了顿,笑意更冷。

  “怎么,理智的大脑管得住算法,管不住下半身?”

  风声一下变得清晰。

  顾言没有解释。

  楚安颜也没真等他解释。

  几秒后,她自己把情绪压了下去。

  “算了。”

  “我没资格管你们夫妻之间怎么折腾。”

  她吐出一口气。

  声音重新稳住。

  “既然你说百分之九十,那就说明你已经有把握了。”

  “我再问,就是侮辱你的智商。”

  顾言低声道:“嗯。”

  楚安颜沉默两秒。

  再开口时,语气平静了些。

  “那先恭喜了。”

  顾言道:“谢谢。”

  电话那头,楚安颜忽然笑了一下。

  “顾言,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嘛吗?”

  “不知道。”

  “想冲进病房,先赏沈清一巴掌。”

  她语气很轻。

  可那股楚家大小姐的混不吝和嚣张劲儿,半点没少。

  “然后告诉她,她最好老老实实把自己养好。”

  “别搞出一尸两命这种烂俗剧情。”

  顾言只说了一个事实。

  “她现在不能受刺激。”

  “所以我没去啊。”

  楚安颜答得理直气壮。

  “你真当我是宋长洲那种没品位的脑残?”

  “趁人怀孕保胎、精神崩溃的时候跑去踩两脚。”

  “那不叫赢。”

  “那叫掉价。”

  顾言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楚安颜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

  这一次,她收起了所有玩笑。

  语气少见地认真。

  “顾言,我喜欢你。”

  “这事从大学起,我就没藏着掖着。”

  “现在我也不装什么绝世大白莲,说自己由衷祝福你们百年好合。”

  “我楚安颜没那么高尚。”

  她冷哼一声。

  “但我也不至于拿一个还没成型的孩子当靶子出气。”

  顾言安静听着。

  没有打断。

  楚安颜继续道:“沈清这个人,我一直看不上。”

  “她虚荣,拧巴,占有欲重得病态,玩的心眼也脏。”

  “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招惹我。”

  “更何况,那是你的种。”

  她停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更稳。

  “所以你放心做你的事。”

  “楚氏资本的百亿资金盘,照旧给你打掩护。”

  “沈清要保胎,我也不会在盛久集团资金链最脆弱的时候落井下石撤资。”

  “她欠我的账,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现在,先让大人和孩子都活着。”

  听到这里,顾言眼底那层被理智冻住的冷意,淡了几分。

  “楚安颜。”

  “嗯?”

  “你一直都很清醒。”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随后,楚安颜直接笑出了声。

  “少来这套。”

  “你现在突然夸我,我会误会你在撩我。”

  顾言实话实说。

  “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

  楚安颜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张扬劲儿。

  “你大学那会儿就是这副死样子。”

  顾言罕见地沉默了。

  楚安颜当年确实经常去实验室找他。

  有一天,她还特意化了妆。

  穿了一条很张扬、很漂亮的红裙子,跑到他面前转了一圈。

  满眼都写着:夸我。

  当时顾言认真看了几秒。

  然后,他温和地递过去一件白大褂。

  “裙子很好看。”

  “不过实验室里化学试剂多,裙摆太长容易碰倒烧杯。”

  “弄脏了挺可惜。”

  “你还是先把实验服套上吧。”

  楚安颜当场气得一把夺过白大褂。

  整整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

  那时候的顾言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

  现在回想。

  确实有点大可不必。

  顾言清了清嗓子。

  “沈清今晚,提到了大学旧事。”

  电话那头,把玩打火机的声音停住。

  楚安颜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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