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你为什么这么信任顾言?”

  白雪盯着手机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搭在桌沿的手指,还是轻轻收了一下。

  很快,她又松开。

  “有话直说。”

  她声音比平时低。

  电话那头,白景曜语速很稳,像在核对一份普通病历。

  “他停了你所有神经类靶向药,是吗?”

  “是。”

  “那你知道停药意味着什么吗?”

  白景曜的语气依旧平静。

  “那不是普通抑制剂。你现在觉得轻松,是因为躁狂被压下去了。”

  “可代价是,你那些原本不该被浪费掉的能力,会一点点掉回去。”

  他停了半秒,像是在给她留时间消化。

  然后,他慢慢补上最后一句。

  “你的商业直觉、局势判断、资源嗅觉,还有你对权力结构的敏感度,都会跟着衰退。”

  “不是弱一点。”

  “是断崖式下滑。”

  白雪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到了那个时候,你在白家的继承序列里,就不再是一个值得继续投资的变量。”

  白景曜声音温和。

  温和得近乎残忍。

  “你甚至连坐在我面前谈条件的资格,都不会再有。”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仪器低低运转的声音。

  顾言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也没有替白雪挡下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她。

  像在看一组终于要显形的数据。

  白景曜这一番话,等于把白家那层父爱滤镜,当场撕了个干净。

  他不是单纯心疼女儿。

  他把白雪的病、天赋、价值、生存资格,全放在了同一张估值表上。

  这才是白家的父爱。

  冷静。

  昂贵。

  也吃人。

  白雪盯着手机。

  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凉。

  “爸。”

  电话那头没有打断她。

  “我十三岁第一次发病见血那天。”

  白雪声音压得很稳,稳得发狠。

  “你站在床边,看着我被绑着抽搐。”

  “你心里算的,也是这笔账吗?”

  白景曜沉默了一瞬。

  但他没有否认。

  “这是白家的生存法则。”

  他说。

  “我只是提前给了你活下去的筹码。”

  白雪撑着桌面,慢慢俯身。

  她靠近麦克风。

  眼底那点光,锋利得像刀。

  “那这筹码,我不要了。”

  “我这辈子都不回京城。”

  “就算我以后天赋废尽,变成一个蠢货,我也是个自由的活人。”

  “不是你病历本上,随时准备回收的资产。”

  说完,她直接按下挂断键。

  电话断了。

  实验室里,只剩屏幕暗下去后的冷光。

  ……

  京城。

  白家老宅,西侧书房。

  白景曜握着手机,很久没有放下。

  屏幕已经黑了。

  书房里很安静。

  墙上的老式机械钟,一下一下走着。

  声音规整得像心电监护仪。

  白景曜坐在深色书桌后。

  西装平整,金丝眼镜干净,整个人依旧无懈可击。

  可他的手,还握着那部手机。

  握得太久了。

  门边,白福低声问:“白总,要不要继续让特装评估口推进转移程序?”

  白景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旧档案上。

  档案封皮已经泛黄。

  右上角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里的白雪只有七岁。

  穿着白色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怀里抱着一只旧兔子玩偶。

  那时的她,还不会用那种嘲讽又锋利的眼神看人。

  她只是仰着脸,对镜头笑。

  干干净净。

  白景曜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白福又小心叫了一声:“白总?”

  白景曜终于开口。

  声音还是温和的,却比刚才低了许多。

  “暂停。”

  白福一怔。

  “暂停?”

  “转移程序暂缓。”

  白景曜放下手机,语速不快。

  “没有我的第二道指令,任何人不准私自接触白雪。”

  白福有些意外。

  “可是老夫人那边……”

  白景曜抬眼看他。

  那一眼没有怒意。

  白福却立刻闭了嘴。

  “我说,暂停。”

  白福低头:“是。”

  白景曜重新看向桌上的档案。

  第一页,是白雪七岁时的神经发育评估记录。

  第二页,是早期认知增强项目的外围观察建议。

  第三页最下方,有一行签字。

  白景曜。

  那是他亲手签下的名字。

  很多年前,他抱着发烧的白雪,在医院走廊站了一整夜。

  那天,白雪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他的袖口。

  她含糊地叫他。

  爸爸。

  她说,爸爸,我怕。

  那时候白景曜告诉她。

  不怕。

  爸爸在。

  后来,他把她送上了实验台。

  他告诉自己,白家的女儿如果不够强,就会被吃掉。

  他告诉自己,这是给她坐上牌桌的资格。

  他告诉自己,只要她能活下来,只要她比别人更聪明、更锋利、更有价值,那些疼痛、药物、束缚和副作用,都可以算作代价。

  可刚才,白雪说——

  就算我以后天赋废尽,变成一个蠢货,我也是个自由的活人。

  白景曜闭了闭眼。

  那句话没有多锋利。

  却刚好扎在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他不是不爱白雪。

  正因为爱,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年做过什么。

  白福退出去后,书房里只剩白景曜一个人。

  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没有机密文件。

  没有股权协议。

  只有一个密封袋。

  密封袋里,装着一只旧兔子玩偶。

  兔子的耳朵已经洗得发白。

  左眼纽扣缺了一颗。

  边缘还有一道早年缝补过的线。

  那是白雪七岁以前最喜欢的东西。

  后来她被送进监测项目,那只兔子被收走。

  医生说,过度依恋物会影响行为评估。

  白景曜当时同意了。

  可他没有扔。

  他把它留了下来。

  锁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

  一锁就是十几年。

  白景曜伸手,碰了碰那只兔子的耳朵。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他。

  片刻后,他重新合上抽屉。

  眼底那点温度慢慢退下去。

  他又变回了那个白家医疗资本派掌权者。

  冷静。

  克制。

  没有破绽。

  白景曜拿起内线电话。

  “通知北郊那边,调一组非强制干预方案备用。”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

  “白总,是给大小姐准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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