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懊悔和惊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闯下多大的祸。

  回去的路上,刘渊一直低着头,脚步沉重,亦在后怕。

  荀宁正则一直在沉默,一言不发。

  他在回味勾陈大帝同自己说的话。

  “你不是新辽的王吗?”“朕看过紫微大帝的名单,印象你是以新辽王的身份来参宴的。”

  这两句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大帝特意点出他的身份,莫非……

  荀宁正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和想法。

  特别是刚刚目睹刘渊的行为后,让他心中这个猜测和想法愈加清晰。

  两人前方不远处,还有一人正着急忙慌地往城中赶。

  大概是吃了仙肴的缘故。

  尽管赵必桉一路从嵩山小跑着回到洛阳城,但他的身体里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没有丝毫疲惫。

  他心中一直记着赵善怀在宴席上对自己说的话。

  回到驿站后,便烧了壶茶,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等着,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

  时间过去约莫半个时辰,敲门声终于响起。

  赵必桉腾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赵善怀。

  “赵仙官,快请进屋喝一杯茶!”赵必桉连忙侧身让路。

  赵善怀进了屋子后,却只是站着,微微摇头:“我还要游历各处弘扬仙恩,这茶便不喝了。”

  他的目光在赵必桉脸上停留,似乎在犹豫什么。

  刚关上门的赵必桉则站在那里,紧张地等待赵善怀发话。

  良久,赵善怀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

  “今日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有些事既已发生,便要向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赵必桉愣住了,脸上那抹维持着礼数的笑意骤然僵住:“仙官此言何意?”

  赵善怀徐徐开口:“真仙早有谕旨,仙官之位,同宗同源,不允两支同任。此规纵是跨朝,亦当恪守。”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赵必桉耳中,重如千钧。

  赵必桉一瞬间如遭雷击。

  他从未对外人说过这个藏在他心中最深处的秘密。

  他羡慕仙官,羡慕赵善怀。

  尽管嘴上说着要重夺故土,说着要让宋国重归正统,但他实际上最想的,还是能够登上嵩山,侍奉真仙。

  如今赵善怀看出了他的欲望,给了他现实而又沉重的一击。

  这一刻,绝望感涌上心头,赵必桉只觉心气尽丧,再无半分执念支撑。

  仿佛无论他如何挣扎奋进,那心中至愿,都注定是此生无法企及的虚妄。

  赵善怀什么时候走的,他并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朱元龙又推门进来,赵必桉才猛然惊醒。

  “怎么半日不见,宋王就这么颓废了?”朱元龙笑着调侃,随后自顾自地坐在桌前,倒了杯茶。

  赵必桉摇了摇头,在朱元龙对面坐下。

  过了片刻,他强打起精神,终于开口道:“此一别,下次再见,或许便是敌人了。”

  朱元龙闻言,脸上闪过一瞬复杂。

  尽管他与赵必桉年纪相差较大,但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对赵必桉的性格和能力都极为欣赏。

  这位宋国的王,沉稳、睿智、有远见,不似那些只会空谈的君主。

  若非碍于对方身份,无论如何他也要请到明国做官。

  然而下一秒,赵必桉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明王愿同孤做些交易,那么是敌是友亦未可知。”

  “哦?”朱元龙当即坐直,来了兴趣:“细说。”

  赵必桉脸上立刻浮现出真诚和不忍相互交织的复杂神色:

  “战争已经持续太久了,孤觉得,为了百姓,为了天下苍生,是时候快些结束了。”

  朱元龙撇嘴,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虚话了。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赵必桉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知孤者,明王也!”

  他的笑声持续了许久,笑到最后,似乎还带有几分释然:

  笑过之后,他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

  “将银纳入明国以及未来洛阳的官定通行正币,就这么简单。明王若同意,孤便为你拦住大元驻扎在南方的军队,洛阳之地,孤亦不再与你争。”

  朱元龙脸上浮现出惊愕神色,思索许久后,却是严肃道:“宋王当真好算计!”

  “孤虽远在山东,但也听闻美洲近年来发现了多处银矿。孤若答应,宋国便成了我明国银货之源,日后我明国的钱袋子,岂不是要攥在你手里?”

  赵必桉不慌不忙,反问道:“那若是将来明国疆域扩大,明王想用什么,纸钞吗?”

  朱元龙摇头,语气干脆:“绝无可能!”

  赵必桉接着说:“非但美洲如此,西方诸国如今流通最广者亦为银币,次之则为铜、金。”

  “依孤看,唯有金银铜一体并用,方可稳定国家物价。明王谋断,当虑及长远,不可只顾眼前。”

  朱元龙不再说话,他摩挲着面前茶杯,眉头紧锁,思虑良久。

  赵必桉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朱元龙抬头看着赵必桉:“孤同意了!”

  “善!”

  赵必桉提起茶壶给朱元龙和自己添上一杯茶,端起茶杯。

  “孤以茶代酒,敬明王一杯!”

  两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心照不宣。

  赵必桉想开了,短暂的挫折并不能打倒他。

  在其位,谋其政。

  既然他是宋国的王,那么便不该只考虑自身需求,理应为国家利益考虑。

  如今宋军表面占据了南部沿海数省,但想打回洛阳绝非易事。

  赵仙官尚且不忍见有宋国儿郎殒命,他赵必桉更不想有过多宋国精锐为此牺牲。

  他回想起爷爷赵汝良在宴席上对自己说的话,此时才明白了赵汝良想要表达的含义。

  继续开发建设美洲之地,何尝不能复兴宋国。

  只是平地起高楼一点不比重回故土开销小,今后若能拉着明国一同将银作为官定正币,美洲白银便有了流转之处。

  今后国家开发美洲之事,亦可以少为钱币匮乏烦忧。

  洛阳,大元皇宫,御书房。

  “陛下,如今宴席已经结束,时候不早了,臣特来向陛下请辞。”

  刘渊正在翻阅奏折,闻言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荀宁正:“亚父若想回家,直接回去便是,何必同我打招呼?”

  荀宁正微微摇头,坚持道:“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既然陛下这么说,那臣便回家了。”

  刘渊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又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荀宁正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次日,天光微亮,刘渊刚睡醒,内侍便匆匆来报。

  他的脸上随即浮现出茫然:“什么叫做阁老连夜搬家往北边草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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