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良的神识顺着那信仰之力的来源,瞬息间跨越千里,联通了作为信仰媒介的玉佩。

  周遭的景象与声音,顿时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几个赴考书生,遇了匪徒,欲行杀掠。”

  萧良了然。

  类似的情形,他顺手解决的,不说一百也有八十起了。

  随着他心念一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已顺着信仰之力,渡入那枚玉佩之中。

  篝火旁,匪徒的刀锋已然举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安世只觉得紧贴胸口的玉佩猛地一烫,随即一道纯净而耀眼的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自他衣襟内迸发而出!

  那金光瞬间照亮了方圆数十丈,光芒如实质般扫过扑近的匪徒。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所有的匪徒,无论是举刀欲砍的,还是在外围狞笑的,身躯都在同一瞬间虚化崩解,化为虚无,什么遗言都没能留下。

  从金光迸发到十余名凶悍匪徒彻底消失,前前后后不过一秒钟。

  篝火依旧燃烧,林风依旧轻拂,方才的生死危机和狰狞面孔,在一瞬间了无痕迹。

  王安世怔怔地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握紧玉佩的姿势。

  他缓缓低头,从衣领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依旧温润,与先前没有任何区别。

  身旁,钱、白二位秀才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两人对着王安世手中的玉佩纳头便拜,磕头如捣蒜,口中不断念着“真仙显灵”“感谢真仙救命之恩”。

  就在这时,篝火旁的空地上,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旋涡,散发出与阳世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

  旋涡中,踏出三道身影。

  为首者,人身马面,鬃毛乌黑,双目炯炯,手中提着一条乌沉沉的锁魂链。

  正是抚州城隍的勾魂使者,马面张莹。

  其后则跟着两名面色惨白的普通鬼卒。

  阴司鬼差的突然现身,让刚刚还在磕头的两位秀才瞬间僵住,呆滞到说不出话。

  张莹那双硕大的眼睛迅速扫过现场,敏锐地感知到此处强大的能量残余。

  他又看向王安世手中那枚尚余一丝神圣气息的玉佩,心中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是圣祖出手了。

  不愧是圣祖,仅仅是现场残留的能量,也足以让他们这些鬼差感到心悸。

  他的目光在王安世身上停留了数秒,心中暗想。

  能让圣祖出手庇佑,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意念,此子亦是颇有气运之人。

  不论如何,还是得留个好印象。

  张莹定了定神,声音虽沉,却尽量显得平和:“几位秀才公不必害怕,我等乃是抚州城隍的官差,特来拘拿这些凶徒的魂魄下地狱受刑。”

  他示意手下鬼卒用锁链拘住那些刚刚浮现的匪徒魂魄,自己则亲自锁住了那试图逃离的匪首魂魄。

  接着,张莹又看向王安世,补充了一句:“几位是要参加秋闱吧?阴司亦知人间功名大事,愿几位此去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言罢,三位鬼差便押解着那十几个匪徒的魂魄踏入黑色旋涡,消失不见。

  只留几人在原地愣神。

  半晌,钱益谦弱弱地开了个玩笑:“地府的鬼差,貌似和传闻中的不一样,还挺有礼貌~”

  ……

  那位功夫了得的车夫,直到天色大亮也未曾归来。

  幸好王安世曾随家中老仆学过些驾驭牲口的本事,勉强能驱车。

  三人惊魂稍定,草草收拾,驾着有些歪斜的马车,继续匆忙赶路,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杭州城。

  距离乡试开考尚有半月时间。

  往后的时日,王安世虽强打精神温书备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

  每每凝神片刻,思绪便会飘到那夜林间的玉佩和金光,以及那尊威严而又言语客气的马面阴神身上。

  他时常取出那枚玉佩,于掌中细细摩挲,看着它发呆。

  秋闱之日,杭州贡院外士子云集。

  王安世怀揣着那枚玉佩,跟随人流有序进入,搜身的官吏摸到他胸前硬物,取出玉佩一看,脸色立刻变得恭敬。

  他双手捧着玉佩,对着其微微躬身行礼,随后小心翼翼地递还给王安世,语气温和。

  “真仙的玉佩、木像等信物,可随身带入考场,以庇佑文思。”

  许是真仙保佑,王安世分到的号舍离茅房稍远。

  考试开始,在提笔前,他再次取出玉佩,置于掌心,双手合握,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才深呼一口气,展开试卷,磨墨蘸笔,开始书写。

  一个月后,放榜之日,贡院外墙人头攒动,大红榜纸高高张贴。

  下榻客舍的王安世,今日却并未急于观榜。

  他起得很早,洗漱过后,便在窗边桌前坐下,就着晨光,沉心静气地阅读近日新购的《阴阳合道经》。

  当今大宋,虽举国尊奉真仙,朝廷亦对道门礼遇有加,但科举取士之道,试题仍是以服务皇权、规范伦常的儒家经典为主。

  故而王安世虽早就听闻此部道门圣典的大名,却一直未曾真正通读。

  这些日子的多遍细读之下,他只觉得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竟隐隐阐述着宇宙生成、自然运转、万物化育、动静平衡的至高之理。

  为他的世界观别开一番新天地。

  他读到精妙处,不禁掩卷沉思:“当今陛下,深居宫观,连续数载不上朝,大宋境内亦能安定繁荣。”

  “不正是暗合了道家所言‘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的‘无为而治’之妙谛?”

  他转而又想,但若举国上下皆效此法,全然“无为”,恐会反生乱象。

  不过某些时候,过多的“有为”干预,或许确会徒增损耗,反不如“不为”。

  这其中的尺度与玄机,实在耐人寻味。

  正当他思绪翩翩之时,窗外街上的嘈杂声浪陡然升高了许多。

  没多会儿功夫,王安世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他刚刚回头,房门便“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钱益谦与白文彦二人闯了进来,脸上皆是狂喜与激动,还未站稳便高声嚷道:

  “王兄!中了!你中了!”

  王安世被从思考中骤然拉回现实,一时竟有些恍惚,下意识反问:“中什么了?”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公服的报喜吏员已满脸堆笑地跟着进了房门,声音洪亮:

  “恭喜常州府王安世王公子,高中今科江浙省乡试解元!捷报已在送往常州府的路上,小的先行给解元公道喜了!”

  解元?

  预想中的狂喜并未浮现。

  相反,在经过最初一瞬的茫然与确认之后,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感觉取代了本该有的兴奋。

  曾经,科举高中是他寒窗苦读的最大动力与梦想。

  可如今,当梦想以一种远超预期的方式骤然实现,他却莫名感到了难以言状的压力与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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