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元年三月初一,洛阳。

  此时距离赵不若登基已过去两月。

  这两月间,他完美地效仿了祖父赵仲贞的执政风格,一次朝也未上过。

  他给自己找了个好听的说法,管这叫“再续嘉佑盛世”。

  大臣们起初还急,后来渐渐也习惯了。

  怎么说先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朝政诸事有内阁处置,皇帝在不在,似乎也没那么要紧。

  况且赵不若起码还会看大臣递来的折子,尽管并不能提供什么很好的建议。

  甚至于拿着他看过的折子,一字未改地再次呈给他,他还会满意地点头称赞:

  “爱卿把朕想表达的东西都补充上了,甚好甚好!”

  其实对此,赵不若自己心里倒是有另一番计较。

  他现如今已经四十有二。

  皇爷爷那是常年闭关修炼养气功才有的长寿,他算老几?

  他那身子骨,爬个嵩山都能滚下来,能活到六十都算老天开眼。

  再不抓紧享福,这辈子就亏大了。

  所以这两月间,赵不若过得很是滋润,后宫诸位妃子轮流转。

  偶尔也读书,读的是《九状六势》《秘戏春宫图》之类的,算是温故而知新。

  内阁那边,他懒得过问,反正有苏阁老在,出不了大乱子。

  苏阁老,名苏稷,乃是上任内阁首辅李明哲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

  这日午后,苏稷整理好近日亟待处置的要务,誊抄成一份简明折子,揣在袖中,往皇帝寝殿而去。

  一路上他还在想,今日陛下若是推托,他便跪在殿外不起了。

  蝗灾的事拖不得,各地奏报一日三至,再拖下去,等夏天蝗群遮天蔽日的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他刚走到寝殿门口,便被内侍拦下。

  “苏阁老,陛下不在。”

  苏稷一怔:“不在?去哪儿了?”

  内侍低着头,吞吞吐吐。

  苏稷眉头一皱:“说!”

  内侍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陛下、陛下带着太子殿下去红绣楼了。他走前特意交代,您若有急事,可以去那儿寻他。”

  苏稷闻言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无话可说。

  袖中的折子滑落在地,他也没有去捡,而是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红绣楼是洛阳数一数二的青楼,平日里甚至不少洛阳高官也会私底下乔装打扮偷偷前去。

  但是皇帝去青楼的,当今大宋还是头一个。

  他甚至还带上了太子!

  回到家中,苏稷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起身铺纸研墨。

  他要写一份折子,告老还乡的折子。

  折子刚写完,墨迹还未干透,管家便来报:“老爷,户部尚书求见。”

  苏稷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户部尚书姓周,是个急性子,刚进门便问:“阁老,折子呈上去了吗?”

  苏稷摇了摇头。

  “陛下不见你?”周尚书一脸困惑,“不应该啊,我上次去求见,甚至……”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苏稷抬眼看他:“你上次怎么了?”

  周尚书干笑两声,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唉~不提了。”

  苏稷继续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尚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好老实交代:“我上次去求见,陛下甚至正、正和妃子亲热。”

  “我想着先退下,结果陛下隔着帘子直接把我叫进去了,就那么、就那么一边亲热一边听我汇报。你说这……”

  他搓了搓脸,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苏稷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接着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见不着,”他说,“只是陛下去的地方,我不想去。”

  周尚书询问:“什么地方?”

  ……

  洛阳城东,红绣楼。

  三楼雅间,窗扉半掩,春光融融。

  赵不若靠在软榻上,怀中搂着一个红裙女子,正端着酒杯往他嘴边送。

  他对面坐着太子赵善慈,姿势和他父亲如出一辙,只是浑身僵硬,像个木头人似的,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赵不若饮尽杯中酒,看了儿子一眼,忍不住笑了。

  “儿子,不用拘束。”

  他放下酒杯,往赵善慈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掏心掏肺。

  “朕,咳咳!我给你说,为父的爹,也就是你爷爷,虽然他死之前天天享福,但管为父却管得极严。”

  “为父没办法,不压着你点,不多打你几次,为父心里不舒坦,所以只能也对你严厉些。”

  赵善慈闻言愣了一下,继而小心翼翼地问:“所以父亲打我,是因为心里不平衡?”

  “对!”

  赵不若一拍大腿,理直气壮。

  “现在你爷爷死了,为父的爷爷也撒手不管了,轮到为父掌管咱们这一家子了,以后没人能管得了咱们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竟然都开始泛红。

  “今后你只管好好玩,为父保证不再打你了!”

  言至此处,他竟是直接哭了出来。

  “为父今年四十有二,怕是享不了几年福了~”

  “你一定要弥补为父的遗憾!不能让我年轻时的遗憾也成为你将来的遗憾!”

  他抹了一把眼泪,由衷感慨:“好好享福,别老了以后全是后悔。”

  赵善慈呆呆地看着自己泪流满面的父亲,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可是曾祖父去终南山前,告诉儿子的是要每日好好学习。”

  “他还让儿子记住两个词,勤政,补拙。否则到老才会有遗憾,才会后悔。”

  “什么屁话!”

  赵不若眼睛瞬间瞪圆。

  “你再这么说我还打你!”

  赵善慈连忙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敢再吭声。

  他是真被打出阴影了。

  从小到大,父皇打他从来不需要理由。

  有时候是因为功课学习不到位,有时候是因为顶嘴,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父皇单纯心情不好。

  赵不若见儿子这副怂样,心中又升起一些不忍。

  他缓和了语气,重新端起酒杯。

  “为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善慈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瞄了父亲一眼。

  “父亲刚才所说的可属实?”

  赵不若斜睨着他:“怎么,还不信?”

  赵善慈挠了挠头,脸上浮现一丝忸怩。

  “那儿子想再叫一个,体验、体验一下左拥右抱,嘿嘿~”

  赵不若愣了一秒,随后放声大笑。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麒麟儿!”

  他一拍桌子,冲着门外大喊:

  “来人!再叫两个人进来,不,三个!”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去。

  赵不若转过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这小子,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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