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对讲机里传来的那声咆哮,像一记铁锤砸进地下赌场。

  赌场主管手腕猛地一抖。

  “哒、哒、哒……”

  沉闷的皮鞋声从旋转楼梯上传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原本还在尖叫、起哄、看热闹的赌客,几乎在同一秒闭上了嘴。

  轮盘赌桌上,那颗钢珠还在槽里疯狂打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整个大厅没人敢看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楼梯口。

  一个穿着暗红色西装的中年白人缓缓走了下来。

  他嘴里咬着半截雪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镶黑钻的尾戒。

  他身后跟着八名黑衣保镖。

  每个人的西装下摆都微微鼓起,眼神冷得像屠宰场里的刀。

  这是这家地下赌场真正的主人。

  洛杉矶西区地下洗钱生意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赌场主管看见他的瞬间,脸上的嚣张彻底消失。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指着陈默尖声喊道。

  “老板!这黄皮猴子出老千!”

  “他绝对出千了!五百万啊,他半小时赢了我们五百万!”

  “啪!”

  一记耳光毫无征兆地抽了下来。

  响亮的脆响在大厅里炸开。

  两百多斤的主管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整个人像一袋烂肉般摔在波斯红地毯上。

  两颗带血的后槽牙从他嘴里滚出来,一路滚到陈默的皮鞋尖前。

  主管捂着脸,半边嘴角全是血,连惨叫都不敢发出来。

  老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夹着雪茄,缓缓抬了抬手。

  八名黑衣保镖同时散开。

  西装下摆掀起。

  八把装着消音器的微型冲锋枪从怀里探出,黑洞洞的枪口呈半扇形锁定陈默。

  空气瞬间绷紧。

  安追和咪根缩在承重柱后面,抱成一团。

  咪根死死捂住安追的嘴,安追也死死捂住咪根的嘴。

  赌桌前。

  陈默仍坐在墨绿色天鹅绒高背椅上。

  他的坐姿没有一丝变化。

  脊背笔直,肩线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拍。

  仿佛指着他的不是八把冲锋枪,而是八支服务生递来的菜单。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方白色真丝手帕。

  低头。

  擦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从指尖到指缝,动作干净、优雅,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老板眯起眼睛。

  他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

  瘾君子、亡命徒、退役雇佣兵、输光家产的疯子。

  可那些人的“不怕”,大多带着癫狂。

  眼前这个亚裔青年不一样。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早就算好了这里每一把枪、每一个人、每一条退路。

  老板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来的不是肥羊。

  是猎人。

  老板吐出一口烟,走到赌桌对面,居高临下地盯着陈默。

  “朋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雪茄后的颗粒感。

  “能靠一万块,半小时从我的桌上赢走五百万,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

  “但你应该知道,有些钱,有命赢,不一定有命花。”

  陈默终于停下擦手的动作。

  他将那方真丝手帕随手往桌上一丢。

  手帕轻飘飘落下,刚好盖住那张掉在桌角的红桃A。

  老板的瞳孔骤然一缩。

  陈默抬起头。

  那双黑眸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你们发牌员袖口里的微型磁吸感应器,灵敏度调得太高。”

  陈默语气平淡。

  “牌背的纳米磁性涂层,用的是拉斯维加斯黑市去年冬天流出来的货。”

  “单套二十万美金,号称赌场杀手。”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方手帕下的红桃A。

  “可惜,技术太糙。”

  这句话落下。

  老板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

  而是一瞬间的寒意。

  主管趴在地上,整个人僵住。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套设备连他们赌场内部都只有三个人知道,发牌员袖口的感应器更是每局结束都会拆换。

  这个亚裔青年只是坐在牌桌前看了半小时。

  竟然全看穿了。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如果我刚才把这张牌拿出去,送到任何一家竞争赌场老板手里,再附上一段你主管拔枪威胁客人的监控。”

  他抬眸看着维克多。

  “你猜,明天晚上开始,还有多少人敢把钱放进你的场子里洗?”

  老板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抖。

  一截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陈默继续说道:“你场子里的钱,不全是你的。”

  “你背后那些议员、地产商、基金经理,还有墨西哥来的那几条线,他们要的不是刺激。”

  “他们要的是安全。”

  “你今天当众吞客人的筹码,还拔枪灭口。”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砸的不是一张赌桌,是你自己的招牌。”

  大厅里死一般安静。

  老板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这个年轻人不只看穿了出千设备。

  他甚至看穿了赌场真正的命门。

  五百万很多。

  可和他背后的洗钱网络比起来,不过是一点零头。

  如果名声崩了,真正要他命的不是陈默,而是那些把黑钱交给他清洗的大人物。

  他们不会听解释。

  他们只会换一个更听话、更干净的代理人。

  然后把他维克多·莱恩装进水泥桶,沉进洛杉矶港。

  老板沉默了足足三秒。

  随后,他脸上的阴霾忽然散开。

  他笑了。

  笑得极热络,仿佛刚才那些枪口从未出现过。

  他抬手往下一压。

  八名保镖同时放低枪口。

  金属保险归位的声音整齐响起。

  老板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压低声音道:“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这局,是我们技不如人。”

  他盯着陈默。

  “这五百万,你全带走。”

  “那五十万的烂账,我也一笔勾销。”

  “大家都在道上混,给彼此留个体面。”

  “你看,成吗?”

  陈默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维克多的太阳穴上。

  陈默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在这里大开杀戒。

  五百万启动资金。

  两个本地身份干净、欠债缠身、又足够好控制的白手套。

  还有一家能合法注册的空壳公司。

  第一步,已经够了。

  陈默站起身,随手抚平西装下摆。

  “你的面子,我给了。”

  “把筹码换成不连号的旧钞,装进旅行袋。”

  “别跟我玩花样。”

  老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转头,冲地上的主管怒吼。

  “还趴着干什么?去金库拿钱!少一张,我把你塞进绞肉机里!”

  主管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厅。

  十分钟后。

  两个黑色军用旅行袋被放到赌桌上。

  袋子鼓鼓囊囊,拉链几乎被撑到变形。

  陈默单手拉开其中一个。

  里面全是一沓沓带着银行封条的百元旧钞。

  纸币边角磨损,编号跳跃,不连号,不新鲜,却干净。

  陈默只扫了一眼,便重新拉上拉链。

  随后,他从赌桌上抓起几大把十万面额的特制筹码,转身走向承重柱后面。

  安追还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小声念叨。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我以后再也不贪小便宜了,我再也不跟咪根这个傻逼混了……”

  咪根把半张脸埋在安追后背里,双腿抖得像两根坏掉的弹簧。

  陈默走到他们面前,松开手。

  哗啦啦——

  几十枚十万面额的筹码砸在两人脑袋上,又滚落到地毯上。

  沉闷的碰撞声让两人同时一激灵。

  咪根捂着额头跳起来:“谁拿暗器砸老子?”

  他低头一看。

  满地全是赌场最高级别的十万筹码。

  那一瞬间,咪根的眼睛直接红了。

  安追也傻了。

  他庞大的身躯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怀里扒拉筹码,嘴角口水都快流出来。

  “上帝啊,这是真钱吗?”

  安追声音发飘。

  “咪根,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死了?”

  咪根反手抡圆胳膊。

  啪!

  一个清脆的大耳光抽在安追脸上。

  安追捂着脸惨叫:“你他妈真往死里打啊!”

  咪根激动得浑身发抖。

  “疼就对了!是真的!”

  “安追,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咱俩接住了!”

  说完,他转身冲远处的保镖比了个下流手势。

  “看见没!我早说我大哥会东方妖术!”

  “以后再敢拿枪指着老子,老子拿钱砸死你们!”

  陈默眉头微皱,抬脚踢了踢安追的鞋尖。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冷意。

  “闭嘴。”

  “站起来。”

  安追和咪根瞬间打了个激灵。

  两人像被军训过一样,立刻立正站好,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

  陈默指了指地上的筹码。

  “这里是两百万。”

  “其中五十万,拿去还债。”

  “剩下的一百五十万,是给你们的安家费。”

  这句话像炸雷一样在两人脑子里炸开。

  安追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大哥,您没开玩笑吧?全给我们?”

  咪根一巴掌拍在安追后脑勺上,眼泪都快下来了。

  “蠢货,闭嘴!大哥这是要带咱们飞!”

  他拍着胸脯,嗓门都劈了。

  “大哥,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亲爹!”

  “谁敢惹您,我第一个拿枪去扫他的场子!”

  陈默伸手,拍了拍安追宽厚的肩膀。

  安追肩膀一沉,只觉得那只手不像手,像一块压下来的钢板。

  陈默看着两人。

  “拿了我的钱,就得替我办事。”

  “跟着我混,我保证你们以后每天都能开跑车,吃大餐,住海边别墅。”

  安追和咪根听得眼睛发亮。

  可下一秒,陈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但如果你们拿钱跑路,或者把我的事情搞砸。”

  他随手从旁边吧台边缘捏起一枚固定用的精钢长钉。

  两根手指微微发力。

  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枚坚硬的精钢长钉,竟然在他指间一点点弯曲、变形,最后被生生捏成了麻花状的铁疙瘩。

  啪。

  陈默屈指一弹。

  铁疙瘩落在安追脚边,在地毯上滚了半圈。

  全场再次安静。

  远处的老板看到这一幕,手一抖,雪茄上的火星直接烫穿了暗红色西装袖口。

  安追和咪根的脖子同时缩进衣领里。

  两人看着脚边那个铁疙瘩,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脊椎骨。

  咪根声音直接破音:“大哥!我们绝对忠诚!我妈都没让我这么忠诚过!”

  安追疯狂点头。

  “对对对!我们从小就讲义气!”

  “跑路这种事,我们连想都不敢想!”

  陈默扯过一张印着赌场标志的餐巾纸。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然后塞进安追怀里。

  “天亮之前,去办一件事。”

  “用你们的真实身份,注册一家空壳公司。”

  “注册资金一百万。”

  “手续必须合法合规,不要碰黑帮渠道,不要留下赌场尾巴。”

  陈默盯着安追的眼睛。

  “我要这家公司,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是干净的。”

  安追低头看向餐巾纸。

  上面写着一串英文。

  他磕磕巴巴地念出来:“Umbrella?”

  咪根凑过去,眨了眨眼。

  “啥意思?”

  安追咽了口唾沫。

  “保护伞。”

  陈默没有解释。

  他只是拎起两个沉甸甸的黑色旅行袋,转身朝赌场门口走去。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直到玻璃门重新合上。

  咪根才颤颤巍巍地扯了扯安追的袖子。

  “安追。”

  “我怎么感觉,咱们好像上了一艘贼船?”

  安追攥紧那张写着“Umbrella”的餐巾纸,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被捏成麻花的精钢钉。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

  “管它是不是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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