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眼睛很清。

  那种清不是年轻人的锐利,是活了六七十年之后把什么都看透的那种平静。

  留置针还扎在手背上,输液管在空气里轻轻晃着,针眼周围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我先来。”

  他又说了一遍。

  陈默把92式从腰后抽出来,拇指拨掉保险。

  老头看着枪口对准自己的眉心,没有闭眼。

  “麻烦你了,小伙子。”

  “砰。”

  9毫米弹头从眉心正中钻进去,后方的黏膜随之一震。

  老头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在茧里软了下去。

  干净利落。

  储备库里没人说话。

  连那个一直在抽泣的护士都停了。

  陈默收回枪口,转向剩下的几个人。

  “你们呢?”

  年轻队员闭着眼,泪痕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问你话。”

  年轻队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我……我能不能再想一下……”

  “你胸口那东西不会等你想。”

  年轻队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鼓包又大了一圈。他能感觉到那玩意儿在里面顶——像有人用拳头从肋骨背面慢慢往外推。

  那种感觉让他的声音碎了。

  “我才二十三……”

  陈默没接话。

  那个脸被酸液灼伤的老队员一直没怎么说过话。

  他的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右眼半睁着,盯着副队长的尸体。

  副队长的头耷拉着,胸口那只被击毁的幼体还挂在破洞边缘,灰白色的残骸顺着防暴服的拉链往下滴。

  “给我来一枪吧。”老队员开口了,声音很平。

  “砰。”

  老队员的身体在茧里抖了一下,不动了。

  两个护士里,没疯的那个抬起头。

  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指甲掐在自己手背上,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伤口。

  “我……”

  “要还是不要?”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再等一会儿……万一外面的人进来了呢……万一有办法呢……”

  陈默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外面的人会进来?”

  护士的表情僵了半秒。

  “第一批进来的特勤大队,三十二个人,二十分钟全灭。”

  陈默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挥部现在连医院的平面图都摸不清,武器打不穿异形的外壳——起码他们还不知道怎么打。

  你觉得他们会在你胸口那东西破出来之前派第二批人冲进来?”

  护士的脸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而且就算他们进来了,”陈默的语速没变,

  “你觉得他们有能力把你从这个巢穴里背出去、送上手术台、在不知道那玩意儿连着你哪根血管的情况下活剥出来?”

  护士不说话了。

  眼泪砸在茧壳上。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

  黏膜底下确实有东西在蠕动。很慢,很小,但确实在动。

  “我不要……”

  她的声音在发飘。

  “我不要那样死……像他那样……”

  她的眼睛往副队长的方向偏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来,不敢看。

  “求你……求你让我……”

  “砰。”

  护士的头往后一歪。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三秒。

  从她嘴里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地,弹头就已经进去了。

  年轻队员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看到了。

  “你——!”

  “嘘。”

  陈默的左手食指竖在口罩外面。

  “小声点。”

  年轻队员的嘴张着,喉咙里卡了一声喊。

  他的身体在茧里剧烈抖动,黏膜被扯得嘎吱响。

  “她还没说完——她还没同意——你怎么能——”

  “她说了'不要那样死'。”

  年轻队员愣了一下。

  “那也不是——”

  “你听到通道里的回音没有?”

  年轻队员的嘴合上了。

  他听到了。

  储备库外面的检修通道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指甲划过铁皮的声音。不是一只。是好几只。

  那些出去巡逻的异形,正在往回赶。

  声音的方向、密度……NZT-48在陈默脑子里跑完了声学分析。至少三只,距离储备库入口大概两分钟的爬行距离。

  两分钟。

  年轻队员也听到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它们……回来了?”

  “你们刚才喊了多久?”陈默换了一个弹匣,你胸口那东西现在长到什么程度了?”

  年轻队员低头。

  鼓包在动。比刚才更明显了。

  “如果你现在不死,两个结果。”陈默的枪口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第一,那些东西进来,你还挂在墙上,它们不会打扰你,但你得清醒地感受那玩意儿从你胸腔里一点一点顶出来。”

  年轻队员的牙齿在打架。

  “第二,运气好的话,你在它破出来之前就因为失血和脏器损伤昏过去了。

  运气不好,你会全程清醒。”

  年轻队员的呼吸急促起来。

  “别喘——”

  太晚了。

  另一个护士先崩了。

  几分钟前她就开始疯了——“我不要我不要我身上也有”——这几句话她一直在嘴里念叨,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反复的、失控的喃喃声像拧开了的水龙头,越来越响。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陈默一枪打死了旁边的同事。

  理智最后的弦断了。

  “啊——!”

  她尖叫了起来。

  不是那种有内容的、能听出在说什么的叫喊。是纯粹的、动物性的嘶吼。

  嗓子像被撕开了一样,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在储备库的墙壁上来回弹了好几趟。

  通道里的爬行声瞬间加快了。

  陈默抬手。

  “砰。”

  护士的尖叫戛然而止。

  枪声落下的瞬间,储备库又静了。

  年轻队员看着陈默的手。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从抬手到开枪,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他甚至没有瞄。

  “你……”年轻队员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被人掐着脖子。

  “轮到你了。”陈默转过来。

  年轻队员看着枪口。

  黑洞洞的。

  他的嘴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

  想说我不想死,想说让我再等等,想说万一有别的办法——

  但副队长的尸体就挂在旁边。

  胸口那个破洞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灰白色的幼体残骸黏在防暴服上。

  他闭上了眼。

  一颗眼泪从那只肿成缝的左眼里掉了出来。

  “帮我……跟我妈说一声……”

  “砰。”

  弹壳弹出来,“叮”一声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积水里。

  陈默站在储备库中央。

  周围的墙壁上挂满了茧。有的是空的,胸口破了洞。有的还裹着人,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全安静了。

  他把92式的保险拨上,别回腰后。

  通道里的爬行声越来越近。指甲刮铁皮的频率变密了,中间夹杂着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喉音。

  两分钟的窗口,被刚才那个护士的尖叫压缩到了不到四十秒。

  陈默弯腰,从地上捡起之前掉落的那把完好的95式。

  三把枪。

  七个满装弹匣。

  四颗手雷。

  够了。

  他最后扫了一眼副队长的尸体。

  那只伸在外面的右手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五指僵硬地朝着空气抓着,掌心的血迹已经干了。

  “你儿子的事,我没法帮你。”

  声音很轻,说完了就不说了。

  他转身,朝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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